雍州一中的操场,在连绵阴雨里浸泡了整整三天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放晴。湿漉漉的塑胶跑道边缘积着浑浊的水洼,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巨大的挖掘机轰鸣着,钢铁臂膀沉重地砸向地面,每一次啃噬都带起大块湿重的泥土和碎石。
工人们穿着沾满泥浆的胶鞋,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忙碌着,指挥着卡车倾倒砂石,为即将铺设的新塑胶跑道和草皮做准备。这片承载了无数青春奔跑与呐喊的土地,正经历着一场彻底的翻新。
周怀英抱着那盒沉甸甸的卷宗,脚步匆匆地穿过市局略显嘈杂的走廊。
卷宗里那些刻意模糊的疑点、被强行剥离的线索,以及葛志刚的名字出现在主办侦查员名单上的事实,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心头。她推开葛志刚办公室的门。
葛志刚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他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却似乎忘了弹掉。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怀英手中的档案盒上,眼神锐利如鹰隼。
周怀英说:“葛队,卷宗看完了。”
葛志刚掐灭烟头,走到桌后坐下,示意她也坐。“怎么样?”
周怀英深吸一口气,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汇报条理清晰:“疑点非常多,而且…非常刻意。”她翻开自己带下来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要点。
“第一,现场勘查存在重大疏漏。工棚后窗玻璃外侧的泥点分布不符合自然雨水溅射特征,更像是外力甩溅。地面有可疑水渍,像是被刻意冲洗过。
最关键的是,工棚后方泥地里的车辙印,照片虽然模糊,但根据轮距和中间细小的轮印判断,高度疑似工地常用的手推平板车。
这条线索在当时笔录里被以‘雨水冲刷无法辨识’为由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进行任何技术处理或追踪。”
葛志刚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
“第二,关键证人询问流于形式。对最后见到陈启明的工人张三、李四,笔录内容极其空洞,只记录了‘未发现异常’,没有深挖当晚陈启明的具体言行、情绪状态等细节。
对承包商赵广坤和包工头罗志忠的询问,更是避重就轻,由非主办民警进行,笔录中完全没有触及陈启明妻子提到的举报证据问题。
赵广坤甚至主动引导,暗示陈启明‘钻牛角尖’、‘想不通’。而校长沈国栋签署的校方说明,则被直接采信,未做任何质疑。”周怀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愤怒,“更令人费解的是,卷宗里完全没有提及陈启明作为质检员可能掌握的工程合同、质检报告等关键书证!这些材料仿佛凭空消失了!”
葛志刚的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变得更加幽深。
“第三,也是核心问题,”周怀英加重了语气,“陈启明失踪前明确表示掌握赵广坤、罗志忠偷工减料、虚报成本的证据并准备举报,这一关键线索在卷宗里被当时的支队长李振东以‘关联性不强’为由直接掐断,未做任何实质性调查!整个卷宗对工程合同本身的内容、招投标过程、资金流向等核心问题,只字未提!这已经不是疏忽,而是…系统性掩盖!”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葛志刚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看到调查人员名单了?”
周怀英心头一紧,点了点头:“看到了。葛队,您当年…”
“我是主办侦查员之一,我和老马,负责前期现场勘查和走访。我们发现了车辙印,也注意到了工棚地面的水渍和后窗的泥点。
我们想深入查下去,查那辆手推车,查当晚除了张三李四还有谁在工地,查赵广坤和罗志忠那晚的行踪,查工程合同和质检报告…但是,”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支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说:“阻力太大了。上面要求尽快结案,不要影响重点工程烟收。沈国栋代表校方不断施压,李振东…他当时是支队长,他压下了我们所有的后续调查申请,直接定了性。”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空中缓缓消散:“老马后来被调去了派出所,我…也被调离了刑侦一线。理由?‘工作需要’。”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继续说:“这十六年,这份卷宗,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周怀英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已染霜华的老刑警,心中五味杂陈。她理解了档案室管理员那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理解了葛志刚深夜让她调阅原始卷宗时那压抑的情绪。
这不仅仅是一桩悬案,更是一场被强行中断的追寻,一段被权力扭曲的真相。
“葛队,现在督导组来了,我们有机会…”
“机会是有了,但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葛志刚掐灭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说:“赵广坤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沈国栋虽然退休,但影响力还在。李振东更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他们当年能捂得住,现在只会更警惕。”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雍州市地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雍州一中”的位置,说:“重启调查,不能打草惊蛇。操场改建工程正在进行,这是个切入点。陈启明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里。
小周,你立刻去一趟雍州一中,以‘例行安全检查’的名义,实地看看那个操场改建工地。重点是观察现场环境,留意有没有当年遗留的、未被注意的细节。
另外,留意所有出现在工地附近的人,特别是看起来对警察出现有异常反应的人。赵广坤和罗志忠那边,我会安排人进行外围监控。”
“明白!”周怀英立刻起身。
“带上小张(张强),两个人一起,注意安全,也显得更自然。”葛志刚补充道,“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要擅自行动。”
“是!”
雍州一中离市局不远,周怀英和搭档张强开着便车,很快抵达了学校。出示证件后,门卫放行。操场位于学校后方,远远就能听到挖掘机和卡车的轰鸣声。
操场边缘已经用简易围栏隔开,围栏外聚集着一些看热闹的学生和老师。周怀英和张强穿着便服,混在人群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工地。
工地一片繁忙景象。大型挖掘机正挥舞着巨臂,在操场中央位置向下深挖,为铺设新的排水系统和地基做准备。
翻斗卡车进进出出,倾倒着砂石。工人们吆喝着,指挥着机械作业。泥泞的地面上布满了深深的车辙印和杂乱的脚印。
周怀英的视线仔细地扫过工地的每一个角落。她特别注意那些被翻动出来的泥土。
十六年过去,地表早已变化,但更深层的土质或许还保留着当年的某些痕迹。她走到围栏边,靠近一个正在指挥卡车倒土的工头模样的人。
“师傅,打扰一下,”周怀英亮了一下证件,“市局治安支队的,过来看看工地安全情况。这挖得挺深啊?”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