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仔,你听我说——”核桃一边试图站起来一边开口,但福仔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又跨近一步,用比她平时说话高出整整一截的音量打断了他:“你刚才在做什么?你是不是想——你是不是要用那把剑——”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哽住了。
“我想救他们。”核桃说,声音低哑但异常平静,像是这个决定已经在他心中反复碾过了无数遍,“我有能力做到——我不会真的死,我死了以后可以回到过去,可以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我经历过很多次了,福仔,我知道那种感觉,我知道这条路是通的。
只要我死了,我就能回到过去,我就能……救下他们。”
他说着,目光移向帆布下黄五的遗体,声音变得更急促了:“我只需要再死一次就好。
让我回到更早的时候,回到我们还没有走进大剧院的时候,回到蓝宝石社区还在的时候,我就能把这些全都——全部,重新来一遍。”
他越说越急,声音逐渐失去了控制,那些话语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仿佛再多等一秒他就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他的尾巴在身后不住地甩动,速度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近乎焦躁的频率,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面往外涌出来,一旦停下就会将他整个从里到外地烧穿。
“只要由我来承担这一切就好了,我有这个力量,这是我在这里的意义啊。”
他说完,转身就要去捡那把掉落在地上的蚩尤剑。
但福仔比他更快了一步。
她扑上来,整个身体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两条前爪死死地环住他的脖子,不管他怎么挣扎都不肯松手。
核桃下意识地想挣脱她,但那只稻荷狐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他身上,那颤抖的爪子扣进他后背的毛皮中,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嵌进他的骨头里面来阻止他再往前迈出一步。
她猛地抬起头来,语无伦次地开口:“如果核桃死去的话,那就先把我杀死!”
这一句话像一记闪电,击穿了核桃已经开始沸腾的思绪中那层即将崩裂的冰面,让他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她的话,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在她那双眼睛里面读到了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要留下我一个。
“可是——”他试图开口,却被福仔打断。
“你这么做,对得起为了你而死的黄五吗?”她问他,“如果他还活着,他真的希望看到的是这样的你吗?”
核桃的声音哑掉了。
他想以自己在这个轮回中的死亡为代价换取下一轮回的黄五活过来,但福仔说的话像是一堵墙,把他那些所有的话都挡在他的喉咙里,不让他说出口。
“没有谁逼着他必须救下所有的同伴——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是没有办法的,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带着颤意,但她没有停下来,“哪怕是我——我……也愿意为了核桃去死。
不是因为核桃需要我去死,而是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能拯救这个世界。
不是救下所有人才配得上勇者的名字——而是被你救过的人愿意反过来相信你——愿意把他们的性命交付到你的手上——他们愿意相信你,核桃,他们愿意相信你。”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得又哑又碎,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中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却依然拼尽全力地将它们说出口。
“不是因为你拥有勇者的力量所以你是勇者。”她盯着他的眼睛,“而是因为被那么多人信赖着的你——才是勇者啊。”
核桃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福仔的泪水接连不断地从眼角滑落。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了,那层一直紧绷着的冰面终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然后裂缝从内部开始生长,迅速蔓延至整个冰层。
他的后腿弯了一下,然后整只兽跪倒在了杂物间的地面上。
灰尘在他跪下的那一瞬间从地上弹起一小片,又缓缓落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那两只沾满干涸血迹的爪子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死死地压着喉咙,没有让自己发出一丝哭声。
福仔没有再说任何话,她只是走过去,跪在他面前,伸出前臂将他抱住。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他就那样跪在黑暗中,像一只从深渊边沿被硬生生拉回来的、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的小兽,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在沉默中瑟瑟发抖。
那些没有发出声音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渗进她的毛皮,像是整条黑色的河都被压缩在这个无声的拥抱中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地平稳下来,肩膀也不再颤抖了。
他粗着声音,很低很低地开口:“……对不起。”
福仔轻轻地收紧了前臂,没有松开。
“嗯。”她说,“我知道。”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相拥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远处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外经过,又消失了之后,核桃终于松开了她。
他用爪背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一缕微光。
“我明白了。”他说,“我不会……再用那个办法了。
黄五他用命换来的,不是让我在世界线上把他也一起抹掉的机会——而是让我好好地活到明天,继续走他已经走不了的路。”
福仔没有回答,只是将爪子搭在他的爪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脚步声、几道交谈声,从外面传了过来。
两兽同时屏住呼吸,连尾尖都不敢再动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门口。
“有谁在那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