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门被米乌拉推开时,核桃已经做好了面对各种场面的准备。
他想象过金翅大鹏会是一只气势凌人的巨鸟,但当他真正看到那只鸟的时候,所有的预设画面都被打碎了。
房间里没有想象中那种压迫感十足的布局,相反,这是一间相当宽敞舒适的房间,沙发、茶几、音响设备和几把随意搁着的吉他散落在各个角落,墙上挂着一张张泛黄的海报和照片,有乐队合影,有演出现场的抓拍,还有几张金翅大鹏本鸟的特写。
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吊灯洒下来,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资深音乐人的私人工作室,而不是末世避难所统治者的办公室。
一只身形雄健的大鸟正背对着门站在房间深处,面前是一面落地镜。
他正低头调整着脖子上一条挂着金属坠饰的项链,翼尖在灯光下流动着类似金属的光泽,灰黄色的羽毛看起来硬挺而锋利,像是被风打磨过无数年的岩石表面。
“米乌拉,”那只鸟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悠长,“你把什么带进来了?”
米乌拉在门口停下来,两耳微微动了动:“两个想要见你的兽。”
“我说过今晚不见客。”金翅大鹏头也不回地摆了摆翅膀,“带出去吧。”
“跟你的乐队有关的人,你也不见?”米乌拉没有动。
金翅大鹏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终于转过身来。
那双“星睛豹眼”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仿佛燃烧着一簇金色的火苗。
他扫了一眼米乌拉,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核桃和福仔身上,先是微微眯起,然后上下打量了几遍。
沉默片刻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就这?一只小狐狸和一只小猫——你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爱了?”
“他们带了一些东西来给你看。”米乌拉没有被他的表态影响,“有一些关于神羽的消息。”
金翅大鹏的目光顿住了。
神羽——这个词显然起了作用。
他缓缓迈开步子,从房间深处走到灯光下,停在核桃和福仔面前几米远的地方。
核桃这才看清他的全貌,他比核桃想象中高大得多,即便没有展开双翼,站在那里也几乎顶到房间的天花板。
那双金色的眼睛重新审视了他们一遍,这次的目光显然认真了许多。
“神羽怎么了?”
核桃上前一步,他已经打了太多次腹稿,此刻已经不再需要额外的准备:“凤凰的六枚神羽。我们已经集齐了四枚。
加上大剧院结界核心的那一枚,再加上水晶夫人手中那一枚——六枚就能全部凑齐。”
金翅大鹏没有打断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瞬间变得更锋利了。
“我希望你能同意我们集齐所有神羽,把凤凰召唤回来,到时候,我们将所有幸存者集中到大剧院——”
“够了。”金翅大鹏开口,他的语气不算激烈,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再往下说的断然,“你要把凤凰唤回来?”
“是。”
“呵——你知道凤凰是谁吗?”金翅大鹏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刀刃在鞘中滑动前的一瞬寒光,“那可是宝石城的传说,对吧?拥有最纯净的神力、最高贵的出身、最完美的形象——那只让整个宝石城为之倾倒的凤凰。”
他说的这些话时语调平缓,像是念一段早已烂熟的台词。
“你想把那只鸟唤回来,然后呢?让他重新站上大剧院的舞台?让他继续做他的——完美无缺的神鸟?”
“我只是想让他重新庇护所有人。”
金翅大鹏没有回答核桃的话,他转过身,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了下来,爪子搭在扶手上。
他的姿态看起来放松极了,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懈怠的痕迹。
而后,他抬起一只翅膀,朝核桃摆了摆:“你说完了?”
核桃点了点头。
“现在轮到我说了。”金翅大鹏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像是从山腹中滚出来的巨石,带着千钧的重量,“我就直接告诉你我现在的想法吧——我不想。”
核桃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但没有退后。
“我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置上,大剧院是我的,舞台是我的,这群幸存者的命运也在我的翅膀下面。
我不用看任何鸟的脸色,不用跟任何人比较,也不用为了谁的期待去为难自己。
我现在很自在,你们听听——自在。”
他摊开翅膀,像是要拥抱整个房间:“这句话,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说出口了。”
他放下翅膀,目光从核桃身上移开,落在那张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上,看了片刻。
核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一张演出照片——舞台上的金翅大鹏正仰头嘶吼,姿势张扬而肆意,而在舞台背景的投影上,有一道他看不真切的、模模糊糊的身影。
“而你现在要我做的事是,”金翅大鹏收回目光,语气突然变得极淡,“把我那个——老对头——从天上拉回来。”
“可他庇护了——”
“他庇护了很多人,对,这是个事实。”金翅大鹏打断他,声音不变,“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他回来了,这座大剧院姓什么,就不一定了。
我不是在为我自己说这句话——我是说,如果我头上的那个所谓的‘天’突然重新变成一只活生生的鸟了,那你们还有什么必要听我的?”
他说完这些话后,空气安静了很久。
核桃站在化妆间中央,福仔在他身后,没有开口。
金翅大鹏拒绝了,他带来的理由——保护幸存者、召唤凤凰、结界终会消散——在这只大鹏鸟的立场面前,似乎都变得苍白脆弱。
金翅大鹏靠在沙发上,像是在等他们转身离开。
他的目光从核桃身上移到福仔身上,又从福仔身上移回核桃身上,似乎对这两只小家伙依然不屈不挠站在这里的坚持有些意外。
他微微眯起眼睛。
“你们倒是……没有转身就走。”
“因为这件事,不是转身离开就能解决的。”核桃回应道。
金翅大鹏看了他几息,忽然发出一个低沉的、说不清是嘲笑还是感慨的鼻音。他坐直身体,双翼撑在膝盖上,身躯微微前倾。
“好吧,既然你们两个这么有骨气,那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他说,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燃烧着某种让核桃心底发紧的光,“你们想要说服我是吧?那你们就走上舞台,用实力来跟我说话。”
核桃:“舞台?”
“我的规矩很简单,”金翅大鹏一字一句地说,“在我的地盘上,拳头大就是道理。
你们俩——跟我打一场,如果在舞台上你们能把我打服了,让我心甘情愿点头,那我就答应你们,配合你们,把凤凰召回来。”
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真正的笑,那笑容充满了挑战与玩味:“但如果你们输了——那你们就归我了。”
“归你……是什么意思?”福仔开口了,她终于没有继续保持沉默。
“就是字面意思。”金翅大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今以后,你们得跟着我混,当我的小弟。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的勇者之力、神羽、那些所谓的计划,统统都得归我管,怎么样?”
核桃没有回答,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衡量着这个赌约的每一个细节。
金翅大鹏是活了上千年的神鸟,连水晶夫人都要依附于他的武力才敢掌控大剧院。
而他自己,白笛碎裂、勇者之力无法长时间维持,福仔的稻荷神形态虽然强大但代价不菲,在这种明显不公平的对决中,胜算微乎其微。
但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错过这一次,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扇门向他们敞开。
他抬起头:“如果我们答应了,怎么保证安全?现在满大剧院的守卫都在抓我们。如果我们在去舞台的路上就被拖走了,那这个赌约还有什么意义?”
金翅大鹏看了他几息,然后歪了歪头:“你倒是不笨。”
他抬起右翼,从翼尖拔下一根灰金色的羽毛——那根羽毛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像是某种器具而非普通的鸟羽。
他将羽毛随手朝核桃抛了过去,核桃下意识地接住了,羽毛入手温热,表面光滑坚硬,边缘锋利如同刀片。
“拿着它。”金翅大鹏的声音懒洋洋的,“这根羽毛就是我的信物。如果有人看到了它还敢动你们——那我可以当他是活腻了。”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核桃身边时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样,小家伙——这个条件够意思了吧?你们的命,我保。”
核桃低头看着爪中那根灰金色的羽毛,然后抬起头,看着金翅大鹏的背影。
“我们接受。”
他身后的福仔没有说话,但在沉默中,她轻轻触碰了他的尾巴尖,用她能说出的最温柔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支持。
金翅大鹏头也不回地挥了挥翅膀,语气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兴致:“很好——那就明天晚上,大剧院主舞台。
到时候,你们可别让我觉得太无聊了。”
他推开门,大步走入了走廊的灯光中。
化妆间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留下核桃和福仔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以及站在门口,终于松了口气的米乌拉。
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站在化妆间侧门外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