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大剧院走廊在戒严令下显得格外空旷,偶尔从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嘈杂声响,但很快便被厚重的墙壁吸收,恢复成一片被压扁的寂静。
杂物间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
米乌拉探出半个脑袋,两只长耳灵活地转动着,将走廊两侧所有的声响尽收耳底。
他维持这个姿势静止了好几十秒,确认了这一段的巡逻间隙足够安全,才回头朝门内点了点头。
“跟上,脚步放轻。”
核桃和福仔从门内鱼贯而出,他们的身上被米乌拉用两件从杂物间翻出的旧罩衫粗略地罩住了,尽可能遮住他们显眼的白色皮毛和两条大尾巴。
核桃将那片帆布包好的遗体背在身后,帆布被一条从旧布料上撕下的布条牢牢捆紧,将那个人形的轮廓沉静地贴在他的背上。福仔走在他身侧,步伐平稳,没有多问任何一句。
三只兽沿着走廊向东走了大约三十步,在第三间房门前停住。
米乌拉推开门,一阵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那间废弃的旧衣帽间,空间不大,四面墙都立着落地式的木质衣柜,柜门大多半掩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衣架和积灰的鞋盒。
房间角落的墙皮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砖层。
米乌拉走到最里面那排衣柜前,拉开第三扇柜门。
柜子内部空空如也,但底板上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纵向细缝,他用爪尖探入缝隙用力往上一撬——整块底板应声翻起,露出下面一道黑洞洞的入口,隐约可见一条锈蚀的铁梯向下延伸。
“下面是一条旧管道系统,荒废了很多年,不会有人来。”他低声说,“把他安置在最里面的那间小室里,那里以前是设备间,还算干燥。等你们办完事……再回来接他。”
核桃没有回答,他低头解开绑在自己身上的布条,将那块帆布包着的遗体轻轻放下来,蹲下身,将帆布边缘仔细地掖好。
他看了很长时间,久到米乌拉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沉寂。
最终核桃站起来,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谢谢。”
米乌拉没有多说什么,他弯下腰,将那块底板重新盖回去,用被灰尘覆盖的柜门将它遮好,然后退出了那间废弃的衣帽间,将门轻轻带拢。
安置好黄五的遗体后,他们重新回到走廊上。
米乌拉绕着几段巡逻路线中最复杂的转折处,穿行于大剧院后台区域的阴影中。
他走的路线几乎与灯光和监控盲区完全重叠,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巡逻队交错而过的时间缝隙里。
核桃和福仔跟在后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米乌拉边走边压低声音,简要地介绍着金翅大鹏的一些信息:“他是神鸟,很古老的那种。
脾气很冲,不喜欢拐弯抹角的试探,对他最好的沟通方式就是直说。
他虽然暴躁,但不是不讲理,只是大多数时候都藏在他自己的那一套逻辑里。”
“他对水晶夫人的态度怎么样?”核桃问。
米乌拉沉默了一会儿:“……我和他之间,还没有到像和你这样可以谈论这个问题的关系。”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核桃说,“我不是在怀疑你,我只是想要知道。
你既然不想替我们在他面前说话,又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带我们过去?”
米乌拉又沉默了一程。在经过下一个拐角时,他才终于开口。
“……因为你们两个让我想起了一些我以前在街头卖唱的时候遇到的事,还有一些——我自己最近也看到了一些不太该看到的东西。”他顿了顿,“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那些,但我觉得,如果连自己看到的都不去管,那我就真的只是个弹吉他的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没有再继续,转入了另一条走廊。
大约又走了两三分钟后,他们绕过一处半开的防火门,穿过一段堆着几个旧舞台布景的窄道,一座宽大的双开门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门上贴着褪色的金色花纹,在壁灯的照映下依稀可辨——那是化妆间的门。
米乌拉停下脚步,回头压低声音道:“就是这里。乐队的化妆间,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结束了晚上的排练,如果运气好的话——”
“前面的!站住!”
一个声音突然从拐角前方响起。
三只兽同时僵住了。
一名人类守卫从拐角的阴影中走出来,他三十来岁,身形壮实,深色制服扣得整整齐齐,腰间别着电棍和对讲机,右手拎着一只手电筒,光束在地面上晃了一圈,落在那三只兽身上。
他的目光在米乌拉身上先扫了一遍,然后移向他身后的核桃和福仔,微微眯起了眼睛。
“现在大剧院已经进入戒严状态,你们是什么人?这么晚了在非演出区域闲逛?”他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硬气,手电筒的光束在核桃和福仔身上的旧罩衫上扫来扫去,“还有你们两个——穿的什么东西?袋子?大剧院从来没有这样的着装规定。”
核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他余光扫过身侧的福仔,她的身体也已经微微绷紧,藏在罩衫下的爪子悄悄张开,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
如果这名守卫再往前迈出一步,他们就得在他开口呼叫增援之前将他打晕——这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但总比站在原地被擒要强。
就在他准备动作的那一瞬间,米乌拉开口了。
“你是哪个单位的?”
他的语气与方才和核桃说话时判若两兽,那是一副冷到骨子里的、带着压迫感的架势,像是国王在质问一个擅闯宫殿的乞丐。
他的耳朵没有垂下,反而微微向两侧张开,整个身体的姿态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尽管他的身高还不到守卫的一半)。
那不是一个吉他手该有的姿态,可此刻他展现得浑然天成。
守卫的脚步顿住了。
“我是——我是西翼巡逻队三组的——”他不自觉地报出了自己的编制,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不是,你又是谁?你无权问我的单位!”
“我无权?”米乌拉冷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朝着守卫的方向走了两步,“我是九重天乐队的成员。你说我有没有权问你?”
守卫的脸色变了一下。
九重天乐队——金翅大鹏的乐队——在大剧院中的地位远远超过普通居民。
他们的成员可以直接进出金翅大鹏的私人区域,不仅在避难所管理层中享有特权,更是大剧院内唯一能随时随地见到真正管理者的存在。
“你、你是九重天的——”守卫的底气明显动摇了几分,“现在戒严,我、我奉水晶夫人的命令盘查所有可疑人员,就算你是九重天的人,也必须证明自己的身份!”
米乌拉没有退让,反而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好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精准地敲在守卫的脚下,“你现在就可以在这里盘查我,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是谁的人?”
守卫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是金翅大鹏的朋友,我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米乌拉的声调在提到那个名字时微微加重,“今晚我带两个新人过去面试——这是金翅大鹏亲口吩咐的。
如果因为你的‘盘查’耽误了他的安排,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如果我把今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你觉得你这个铁饭碗还能保得住吗?”
他说完这段话,并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露出任何激动的神色。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守卫,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做出了选择的人。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一种让守卫无法忽视、无法抵抗的压力。
守卫的手电光束晃了几下,然后缓缓垂了下来。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低了不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例行公事……”
“我理解。”米乌拉的语调缓和了一丝,“所以你现在应该也理解了,我们不是在闲聊。
趁着还没耽误事,你可以带着你的例行公事,去别处转转。”
守卫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点了点头,低着头,侧身让开了路,然后快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踏、踏、踏”的脚步声在走廊中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米乌拉一直站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等待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他肩头那根紧绷的线才像是被人剪断了一样,骤然松了下来。
他出了一口长气,耳朵也从方才那种扩张开来的姿态重新垂回脸侧。
“……还行,练过几次。”他回头看了一眼核桃和福仔,声音恢复了那种随性的调子,“以前在街头卖唱的时候,被收保护费的人堵过太多次,气势这东西,装久了就有三分像了。”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双开门,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
“好了——我们到了。”他说,“大鹏应该在化妆间里面。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