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上了那条下山的路。
从山林到山村,再从山村到县城,从县城到更远的地方。
她的爪子磨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破。她不会化形太久,每一次维持人形都像是把全身的力气拧成一股绳,稍微松懈就会露出破绽。可她咬着牙,用那双不完美的、带着狐耳和狐尾的少女模样,走进了人类的世界。
一开始,她还抱着天真的念想,问路过的行人:“请问去京城怎么走?”
可,没有人会理她。
有人嫌她衣衫破旧,有人怕她耳朵古怪,更多人只是低头匆匆走过。
她在村口问过一个卖菜的老妇,对方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说话,像是看着一只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东西。
然后她终于找到了他家。
那间靠山的小屋还在,比记忆中旧了许多,屋顶的茅草换了颜色,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衣。
她就站在篱笆外,看见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在院中缝补衣物。
那是他的母亲,虽然老了许多,但眉眼还是那个模样。
“大娘,”终于,她鼓足了勇气开口,“您家的……珏儿,他在哪里?”
妇人抬起头,看了看她——那对竖立在发间的耳朵,那条从裙摆下露出的尾巴。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惊叫,也没有拿扫帚赶她。
她只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声说:“珏儿去了京城。
三年前就去了,考了功名,做了官。
你要找他,往北走,过了青川就是官道。”
她临走前,妇人塞给了她一包干粮,还有一双旧布鞋。
“路上小心。”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就这样,她穿着那双不合脚的布鞋,翻山越岭,走了很久。
久到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翻了多少座山、趟了多少条河、挨过了多少个饿得眼前发黑的夜晚。
她只记得每走一步,离他就近一步。
可京城没有给她温柔的接纳,她在城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守卫看见她时先是愣住,然后目光变得锐利而贪婪。
他们围住她,手中的长矛对准她的咽喉,像是对着一头随时会暴起的野兽。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来找人的,可没人会听。
她被押进了牢里。
牢房阴暗潮湿,地上的稻草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她蜷缩在角落里,两只耳朵紧贴着头皮,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小一些。
她告诉自己没事,只是被关起来了,等他们问清楚就会放她走,她就可以去找珏儿了。
但没有人来问她。
几天之后,牢门打开了。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人走了进来,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开始动手。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刀刃贴着她的耳根划下去时,她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皮肉被割开的声响,紧接着是剧痛,从头顶一直贯穿到脚趾。
她尖叫着想要挣扎,但四肢被死死地按住。
第二刀落下时,她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感觉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被什么粗糙的手一把抓住,然后是最残忍的一刻——那不是切割,更像是硬生生地从她的骨肉中撕扯下来。
她终于承受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另一间屋子里。
地上铺着地毯,周围的陈设奢华而陌生。
她浑身剧痛,想去摸自己的头顶,却只摸到了被粗糙布条裹住的、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的耳朵没有了,连尾巴也没有了。
从那一天起,她有了另一个名字——“春红儿”。
那是一个路过她笼子的主人随口给的,就像给一件新买的玩意儿随便贴个标签。
她被当作珍奇异物关在一处豪华的宅院里,供人观赏玩弄。
有些日子,有人会带着好奇的目光看着她,问些她不愿回答的问题。
更多时候,她只是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用那双还完整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年说的那些故事不是吓唬她的。
人类的世界的确有太多残忍的东西。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也有那样一个人。
那个在她受伤时给她包扎的少年,那个叫她“红儿”的少年,和她挥手告别、却让她一生都在向往的背影。
他就是她穿过这一切黑暗唯一的理由。
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一天终于来了。
她成功地逃出来了,从那座宅院里,趁着一场混乱,赤着脚跑进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跑不动,才瘫倒在一处巷口的墙角下。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起初她以为是追兵,缩着身子不敢抬头。但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一个声音落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着情绪的沙哑:“……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他站在她面前,黑发束起,面容清瘦了许多,眉宇间添了风霜与疲惫,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色官服。
他不再是那个在山村篱笆下朝她微笑的少年了,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一个被世事磨得沉默而内敛的男人。
可她还是认出了他,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声音干涩而破碎:“……是我。红儿。”
他似乎愣住了,他看着她被剪短的、参差不齐的赤红色头发、头顶那裹着渗血布条的伤口。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猛然攥紧。
他蹲了下来,没有问她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也没有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浑身是伤、为什么脚上连一双鞋都没有。
他只是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那一刻,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还是那个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样。
她再也忍不住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眼泪终于决堤般地涌了出来,她哭得像个孩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颤抖,将那无尽的酸楚与疲惫一点一点地抚平。
过了很久,很久,等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有些沙哑:“……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还挂着泪痕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有些红肿,却异常明亮——带着那种走过漫漫长夜终于见到黎明的、近乎灼人的光亮。
她看着他说:“因为我说过,要再见到你。”
他愣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难以消化的东西。
等他再抬起眼时,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她又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无论你做什么,红儿都会陪在你身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沉默。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将她从地面上扶起来,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不新了的青色外衫,裹在她单薄的肩上。
“走吧,”他说,“先带你去找身干净衣裳,再吃点东西。”
她终于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上已经有了薄茧,却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温暖。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她知道她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太阳。
她终于,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