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过后,苍玉珏便把春红儿带回了家。
那间院子是他在京城租下的,不大,前后两间屋,中间夹着一个小小的天井。
院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雨季时泛着湿润的深绿色。
他在靠近窗的那面墙下摆了一张旧木桌,桌上常年搁着一盏油灯、一卷未读完的书、以及一堆写满了字又被他自己揉成团的废纸。
红儿把后院荒了的花圃翻了出来,种了些好活的菜蔬,又不知从哪儿移来几株开小黄花的野草栽在墙根下。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将那点微薄的俸禄精打细算地撑到月底。
她做的饭菜不算精致,却总带着一股山野里带下来的、朴拙的温热。
最初那些日子,是安静的。
苍玉珏白天去官署当差,傍晚回到家便在灯下伏案,写那些红儿看不懂的公文与奏章。
她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就着灯光缝补一些旧衣裳,或是把白日里从市集上买来的草药一片片拣好、晾干。
两人之间话不多,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像是两个人各自在做自己的事,却因为身在同一个屋檐下而觉得踏实。
有时他写累了,会停下来,抬眼看看她。
灯火映在她已经长到肩头的赭红色短发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
她便也抬起头来,对他笑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他也便重新提笔,蘸墨,写字。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直到那些东西开始闯进他的世界。
白日里在官署,他翻过一份来自边境的简报,上头只用极简的句子写着“某处精怪聚居之村落遭官兵清剿,尸横遍野”。
他认得那处地名,他知道三十年前那里曾是人间与精怪混居、彼此通商的土地。
他将那份简报合上,放在案头,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很久,却没有动那杯茶。
夜里回到家,他坐在桌前要写些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地叠起来。
一份又一份通关文书上盖着朱红的印,印下的每一个名字都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渐渐开始失眠。
最初只是晚睡,后来是整夜地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头顶巴掌大的一块天,听着巷子深处传来的犬吠与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红儿披着一件外衣站在屋门口看他,看了几夜,便也不再劝他回屋,只是搬了另一个小板凳出来,挨着他坐下。
她什么也不问,只是坐在那里,让院子里的风不再那么冷。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
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水雾。
苍那日回来得很晚,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发丝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换衣裳,而是径直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红儿端着油灯从里屋出来,灯火一晃,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没有在哭,可他的脸色比哭还要难看。
“南边又出事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的伤口里挤出来的,“一支巡骑在讨伐精怪的途中,路过一个村子……村里大半是老人和小孩,还有几个走不动的精怪。”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红儿已经懂了。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端着油灯站在那里,灯火微晃,将她瘦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她走过去了,没有问那些细节,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只是绕到他身后,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那副肩膀比以前更宽了,却瘦得嶙峋。
他就这样站了很久,她没有松手,也没有动,直到他慢慢地、慢慢地,就不再抖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曾经被割去耳朵和尾巴、却依然把笑意藏在眼底里、始终陪在他身边的姑娘,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他身上的那双手。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说,“这身官服,穿在身上只是一层皮。
写在纸上的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要去找能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
红儿抬起头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那明儿我就把后院那几株菜拔了,腾个地儿打行李。”她说。
苍玉珏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愣了片刻,随即那紧绷了许久的嘴角松了松,牵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那片赭红色的短发从他指缝间滑过去,柔软而温热。
第二日,他便辞了官。
那些堆在桌上的公文、案头的朱笔、还有那身穿了数年的青色官服,都留在了那间官署里。
他只带走了几本常翻的旧书、一把祖上传下来的短刀、以及那只装着他母亲给的干粮的旧布包。
他将那间小院退了租,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换来的银钱分作三份——一份托人送回老家,算是给母亲养老;一份留给红儿在路上添置衣裳;剩下的一份,藏在他贴身的衣襟里。
出发那日天色很好,天井里的青苔被日光晒得干爽。
红儿背着行囊,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跟上前面那个穿着粗布短衫、背上负着旧刀的背影。
那条路往南。
他听说南方的群山深处,遗落着上古神兽的痕迹,还有一节关于“勇者”的、近乎被时间抹平的传说。
传说里有一块石头,曾经属于更早的勇者,它不会说话,却在等着谁去把它握在手中。
苍玉珏走在前面,他没有回头,红儿也没有喊他。
她知道他要去哪儿,也知道自己会一直走在他身边。
就像那个少年在暮色中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过去时,她心里那句早已没有了声音、却刻了一辈子的话——
无论你去哪儿,红儿都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