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平安正埋在一堆材料里,看得如痴如醉,嘴里还念念有词,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完全忘了时间。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清脆、有力、节奏分明的“哒、哒、哒”声。
是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特有的、让人心头一紧的韵律。
是刘婷婷回来了!
田平安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从“神探模式”切换到“被抓包模式”。
他手忙脚乱地想收拾摊了满桌子的照片、报告、笔录,可越急越乱,几张照片还飘到了地上。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停住。
“咔嗒。”
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轻。接着是门锁被拧开的细微“咔哒”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没有立刻大开。一道目光似乎先扫了进来。
田平安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抱着那堆还没塞回去的材料,像只受惊的胖仓鼠,慌不择路,“嗖”一下就窜到了门后,把自己那敦实的身板紧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恨不得能缩进墙缝里。
手里的皮包被他下意识地搂在胸前,鼓鼓囊囊的,拉链都没拉好,牛皮纸档案袋的一角支棱出来,像个投降的小旗。
门被完全推开。
刘婷婷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双黑色低跟皮鞋,擦得锃亮。她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大书包,眼神清亮锐利。
她一眼就看到了办公桌上的一片狼藉——几个抽屉被拉开,文件散乱,地上还飘着几张现场照片。
她放卷宗的抽屉虽然关上了,但锁孔附近有明显的、新鲜的撬痕。
刘婷婷的脚步顿住了。
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山雨欲来的平静。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缓缓将书包放在旁边一张空椅子上,动作很轻,却让门后的田平安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面,又扫过地面,最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向了门后的方向。
那里,一双沾了点灰的、四十五码的男士大皮鞋鞋尖,正不安地、试图往后缩,却没完全藏住。
还有一个鼓囊得有点变形的黑皮包边缘,也从门后倔强地凸出来一块。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格外清晰。
刘婷婷双手缓缓抱在胸前,身体微微侧向门后的方向,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清晰地扎进田平安的耳朵里:
“二师兄,给我滚出来!”
田平安知道,这下是真藏不住了。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臃肿的身子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门后挪了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罪证”黑皮包,活像个被班主任当场抓住偷看漫画的小学生。
“嘿嘿,刘队长,您回来啦?我正想找您汇报个事……”田平安试图蒙混过关。
“汇报?撬我抽屉,偷看案卷,这就是你的汇报?”刘婷婷双手抱胸,柳眉倒竖,眼神能杀人。
“不是偷看!是……是借阅!对,借阅!”
田平安赶紧解释,脑门上有点冒汗,
“我这不是看李文娟这案子没破,心里着急嘛!想帮着捋捋线索,早点破案,给队里分忧,也给领导您脸上增光不是?”
刘婷婷瞪着他,半天没说话,胸膛微微起伏。
她知道这胖子虽然没正形,但破案有时候真有点歪才。而且,他说的心里急,她也知道是真话。
“看完了吗?”刘婷婷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丝,但依旧严厉。
“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点!”
田平安连忙说,同时飞快地把黑皮包里的档案袋又掏出来,就着刘婷婷的办公桌,手忙脚乱地把刚才塞进去的材料重新摊开。
刘婷婷看着他笨拙又急切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再训斥。
只是冷冷甩下一句:“快点看!看完了恢复原样!再有下次,扫一个月厕所!”
“是是是!保证没有下次!”田平安点头如捣蒜,赶紧问,“那杨无邪,传唤来了?”
“当然!”刘婷婷一边整理被翻乱的抽屉,一边回道。
“刘队出马,一个顶俩!肯定手到擒来!”田平安拍马屁。
“我们正要去传唤他,”刘婷婷停下手,表情有点古怪,“他也正要来刑警队。巧了。”
“哦?”田平安一愣,“什么情况?”
“他的车,”刘婷婷顿了顿,吐出几个字,“他那辆黑色尼桑,昨晚被人烧了。他要过来报案。”
“啊?!”田平安小眼睛瞪圆了,“谁这么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烧杨无邪的车?他知道是谁干的吗?”
“还不知道。”刘婷婷摇头,“他手下也正在满世界找这个人。仇家肯定有,但敢这么明目张胆下手的,不多。”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在楼下羁押室?”田平安追问。
“嗯,高队他们先过去了。”
刘婷婷把抽屉锁好,拿起一个笔记本,
“我回来拿点材料就下去。既然你来了,还‘借阅’了案卷,那就赶紧看,看完了也到羁押室来。一起听听。”
“好嘞!我马上,几分钟就完!”田平安如蒙大赦,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杨无邪的车被烧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是警告,还是报复?或者……是想转移视线,搅浑水?
刘婷婷没再看他,拿起笔记本,轻轻带上门离开了办公室。
田平安不再多想,赶紧埋头,以最快的速度把剩下的卷宗材料扫了一遍。
他这次看得更快,更专注。
胖乎乎的手指在纸上飞快划过,小眼睛像高精度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字眼、一个矛盾的时间点、一个模糊的证人描述。
田平安重点梳理9月28日晚的时间线。
聚仙楼那场领导饭局的证言比较清晰。有建设局长史振胜的询问笔录,有农村信用社庞主任的询问笔录,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唯独没有钟县长的笔录。估计办案的同志也怵头,没敢去问。问了也白问,自讨没趣。
综合证言显示,杨无邪晚上6点到场,客人齐了开席。中间他出去过一次,7点半回来的。离开时间约一个半小时。
不对啊,这里边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