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她漂亮。她确实漂亮,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杜牧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人。
让他移不开眼睛的,是她的声音。
她唱了一首清平调。
第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出来的时候,杜牧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声音不是那种尖尖的、脆脆的嗓子,是那种软软的、绵绵的,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雪,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话。
唱到春风拂槛露华浓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一根羽毛,飘在空中,落不下来。
杜牧端着酒杯,一动不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把那根羽毛惊落。
唱完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传师笑着说:
“好好唱得好,赏。”
张好好行了一礼,退到一边。
杜牧放下酒杯,对旁边的王录说:
“她叫什么?”
王录说:“张好好,沈公府上的歌妓,来了有一年了。”
“唱得真好。”
王录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动心了?”
杜牧说:“我就是喜欢听她唱歌。”
王录说:“喜欢听歌和喜欢人,有时候分不清。”
杜牧没理他。
从那以后,杜牧每次去沈传师家里,都要听张好好唱几首。
有时候是他点的曲子,有时候是她自己选的。
她唱什么他都觉得好听。有时候他不去沈传师家,就在幕府里办公,也会听见张好好在隔壁院子里练歌的声音。
隔着一堵墙,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反而更好听。
王录笑话他:
“牧之,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杜牧说:“我就是喜欢听她唱歌。”
王录说:
“你每天听,每天听,听不腻?”
杜牧想了想,说:
“不腻。”
王录摇摇头,叹了口气:
“完了,你是真动心了。”
杜牧没理他。
但他知道,王录说得对。他确实喜欢张好好。
不是那种想占有的喜欢,是那种纯粹的、干净的、像喜欢一朵花一片云一样的喜欢。
她唱歌的时候,他的世界是安静的。没有落第,没有贫穷,没有党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只有她的声音,像一条小河,慢慢地流过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歌妓是歌妓,幕僚是幕僚。
他不可能娶她,她也不可能嫁他,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比隔壁院子那堵墙还厚。
大和四年,沈传师调任宣歙观察使,带着幕府去了宣州。
张好好没有跟着去,沈传师的弟弟沈述师看上了她,把她纳为妾室。
杜牧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
王录跑来告诉他,说:
“牧之,张好好被沈述师收了。”
杜牧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叠衣裳,叠得很整齐,叠完了还用手压了压。
“那挺好的。”他说,
“沈家有钱,她以后不用唱歌了。”
王录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杜牧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袱里,拍了拍手:
“走吧。去宣州。”
他走出门,步子很大,很快。
王录跟在后面,张九牵着驴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走在洪州的街上,谁也不说话。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杜牧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
沈传师的幕府在城北,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张九牵着驴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杜牧的背还是直的,步子还是大的,但张九觉得,他的肩膀比来的时候低了一些。
宣州在皖南,比洪州小,但风景更好。
城边上有一条江,叫宛溪,水很清,两岸种满了柳树。
春天的时候,柳絮飞起来,像下雪。
杜牧在宣州待了一年多,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沈传师对他还是很好,给他加了俸禄,让他管更多的事。
杜牧办事很认真,写的文章也越来越老练。但他不怎么笑了。
以前在洪州,他经常跟王录喝酒、骂人、开玩笑。
到了宣州,王录没跟着来,杜牧就没什么朋友了。
他每天办公、读书、写诗,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有一天晚上,张九给他送茶去,看见他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在翻。
他的眼睛看着月亮,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很瘦,颧骨比以前更高了。
“小郎君,茶。”
张九把茶放在石桌上。
杜牧没动,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张九,你说张好好现在在干什么?”
张九说:“不知道。”
杜牧说:“应该在唱歌吧,沈述师也喜欢听她唱歌。”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她唱清平调最好听,云想衣裳花想容,她唱到想字的时候,声音会轻轻颤一下,像风吹过琴弦。”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张九,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走?”
张九说:“该走。”
杜牧问:“为什么?”
张九说:“你不走,就不是你了。”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院子里飘着,惊起桂花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
“张九,”他说,
“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张九说:“好听的话不会说。”
杜牧笑着摇摇头,低头继续看书。
但张九注意到,他翻了好几页,一页都没看进去。
他的眼睛在字上扫过去,但什么都没留住。
那一年,杜牧写了一首长诗,叫《张好好诗》。
诗很长,写了张好好的身世,写了她的歌声,写了她在沈家的日子,写了他们分别之后的事。
诗的开头是:
“牧大和三年,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
“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来乐籍中。后一岁,公移镇宣城,复置好好于宣城籍中。后二岁,为沈着作以双鬟纳之。后二岁,于洛阳东城重睹好好,感旧伤怀,故题诗赠之。”
然后是长长的一段,写张好好的容貌、歌声、身世。
写到主公顾四座,始讶来踟蹰。吴娃起引赞,低徊映长裾。双鬟可高下,才过青罗襦。盼盼乍垂袖,一声雏凤呼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那天晚上确实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