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妃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真，
“臣妾知道，陛下为难，臣妾不怪陛下。”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递给李隆基。
“陛下留着，想臣妾的时候，看看。”
李隆基接过金簪，握在手里。
簪子上还有她的体温，温热的。
杨贵妃转过身，背对着他。
“陛下，臣妾准备好了。”
李隆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高力士走进来，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陛下，臣来。”
李隆基没说话。
高力士站起来，走到杨贵妃身边。
“娘娘，走吧。”
杨贵妃点了点头。
高力士扶着她，走出了屋子。
李隆基一个人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脚步声走远了，停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是白绫的声音。
他蹲下来，抱着头。
没有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风都停了。
过了很久，他不知道多久，高力士走进来。
“陛下，贵妃娘娘，走了。”
李隆基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干的。
“走吧，去蜀中。”
他站起来，走出屋子。
院子里，士兵们已经散了。
地上有血，有脚印，有丢弃的刀鞘。
他看见一辆马车，车帘放下来了。
他知道，杨贵妃在里面。
他不敢看。
他走过去，上了自己的马车。
“走。”
马车动了。
辘辘的轮子声，碾在黄土路上，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没有回头。
张卫国在逃亡队伍里。
不是他想来的，是被人流裹挟着来的。
他从长安出来的时候，本来想往南走，结果被人群挤着往西，又往西，就到了马嵬驿。
他蹲在驿站的墙角，啃着一个冷蒸饼。
蒸饼硬得像石头，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软了再咽。
旁边蹲着一个小太监，哭得稀里哗啦。
“老张，贵妃死了。”
“嗯。”
“被勒死的，高力士动的手。”
张卫国把嘴里的蒸饼咽下去。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我就在隔壁院子，我听见高力士说娘娘，对不住了。”
“然后就没声音了。”
小太监又哭了。
张卫国又掰了一小块蒸饼，放进嘴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宫里修门的时候，远远见过杨贵妃一次。
她穿着一身红裙子，从长廊那头走过来，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像一朵会走路的牡丹花。
那时候他想：这人长得好，但活不长。
现在他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李隆基现在在干什么？
大概在马车上，闭着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才是真正发生了。
他把最后一块蒸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土。
“走吧。”他对小太监说。
“去哪儿？”
“南边，越远越好。”
他扛起工具箱，走出马嵬驿。
身后，驿站的院子里有人在哭。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
压抑的，克制的，不敢大声的。
跟他当年在玄武门外听到的哭声，一模一样。
他加快了脚步。
工具箱里的工具叮叮当当。
像在说：走了，走了。
不要再回来了。
李隆基在成都住了一年多。
说是西狩，其实是逃难。
住的地方是成都府衙改的，比长安的太极殿小了十倍。
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沙沙响，像有人在哭。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洗脸，再喝茶，然后坐在廊下发呆。
发呆能发一个时辰，一动不动，眼睛看着院子里的竹子，但什么都没看。
高力士端药进来。
“陛下，该吃药了。”
李隆基接过碗，喝了一口，苦。
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喝完了。
“高力士。”
“在。”
“长安有消息吗？”
高力士犹豫了一下。
“有，郭子仪收复了两京，长安回来了。”
李隆基的手停了一下。
“长安回来了。”
“是，陛下，咱们可以回去了。”
李隆基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几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竹子长高了不少。
他记得来的时候才到腰，现在已经比人高了。
“高力士，你说长安现在是什么样子？”
“臣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
李隆基伸手摸了摸竹叶，竹叶上有露水，凉凉的，
“朕走的时候，朱雀大街两边的槐树都开了花，白花花的，落了一地。”
高力士没接话。
“回去看看吧。”
李隆基转过身，
“毕竟那是朕的家。”
至德二载十月，李隆基回到长安。
他从成都出发，走了两个月。
不是路远，是走得慢，他不急。
急什么？
回去也不是当皇帝了。
他儿子李亨已经当了皇帝，肃宗，至德元年就登基了，在灵武。
没有问他同不同意，也没有必要问他，他是太上皇了。
銮驾到了长安城门口，李隆基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城墙还在，城门还在。
但墙上有火烧过的痕迹，黑一块黄一块的，像癞子的头。
城门楼上的瓦碎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也烧过，黑黢黢的。
高力士在车外小声说：
“陛下，叛军走的时候烧了不少地方。”
李隆基没说话。
车驾进了城。
朱雀大街还是那条朱雀大街，但两边的房子少了一半。
有的烧塌了，有的拆了，有的只剩一面墙，孤零零地立着，像墓碑。
街上有人。
不多，稀稀拉拉的，都低着头，走路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李隆基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兴庆宫，他从车上下来，站在宫门口。
兴庆宫是他当年当皇帝的时候修的，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沉香亭，都是他亲自设计的。
现在，花萼相辉楼的楼顶塌了一个角，勤政务本楼的柱子上的漆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沉香亭还在，但亭子前面的池子干了，底下的石头露出来，像一排排牙齿。
他走进去，脚步很慢。
高力士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走到勤政务本楼前面，李隆基停下来，看着那块匾额。字是他自己写的，
勤政务本四个大字。
漆裂了，但还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