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但他不想让杨贵妃知道他不知道。
马车走了一夜一天。
第二天中午，到了咸阳。
咸阳的官员跑了。
县衙空了，仓库也空了。没有吃的，没有喝的。
士兵们饿得发慌，开始骂人。
“什么玩意儿！连口饭都没有！”
“陛下逃命，带着贵妃，咱们连口水都喝不上！”
“他妈的，不干了！”
李隆基听见外面的骂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士兵们围在一起，脸涨得通红，骂骂咧咧。
有几个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放下车帘。
“高力士。”
“在。”
“去买点吃的，不管多少钱。”
高力士去了，他找了半天，从一个小贩手里买了一筐蒸饼，花了一百两银子，平时只值一两。
蒸饼分下去，一人半个。
士兵们吃着饼，骂声小了，但眼神不对了。
那眼神李隆基认得。
那是杀人的眼神。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玄武门，在太极殿，在太平公主府。
每次他杀人之前，那些人的眼睛里都是这种光。
现在，这种光出现在他自己的士兵眼睛里。
他闭上眼。
“走。”
马车继续往前。
第三天，到了马嵬驿。
马嵬驿在兴平西边，是一个小驿站。
几间破房子，一个土院子，四周是荒地和麦田。
麦子快熟了，黄灿灿的，风吹过来，沙沙响。
队伍停下来休整。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喝水，有的啃干粮，有的躺下来睡觉。
李隆基从马车里下来，腿软了一下，扶着车辕站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
荒凉。
除了荒凉，还是荒凉。
他忽然想起长安。
想起太极殿，想起含元殿，想起太液池。
想起那个叫张卫国的木匠，修了他四十几年的门。
现在他在这个破地方，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高力士。”
“在。”
“朕饿了。”
高力士去找吃的。
找了一圈，只找到一碗冷粥。
粥里有沙子，硌牙。
李隆基端起来，喝了一口。
硌牙，但他没吐，咽下去了。
他把碗还给高力士。
“贵妃吃了吗？”
“贵妃娘娘还没吃，找不到吃的。”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
“分她半碗。”
“陛下，您就这一碗，”
“分。”
高力士把粥分了一半，端给杨贵妃。
杨贵妃接过来，喝了一口。
沙子硌牙，她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喝完了。
她放下碗，看着李隆基。
“陛下瘦了。”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不是小声的骂，是大喊大叫。
“杨国忠！出来！”
“杨国忠！你个奸臣！”
李隆基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士兵们围成一圈，圈子里是杨国忠。
杨国忠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一个年轻的士兵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当宰相三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安禄山造反，就是你逼的！”
“对！就是你！”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李隆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想喊住手，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他知道，喊了也没用。
这些兵已经不是他的兵了。
他们是饿疯了、吓疯了、被背叛了的一群狼。
杨国忠抬起头，看见了李隆基。
“陛下！陛下救我，”
话没说完。
一把刀砍在杨国忠脖子上。
血喷出来，溅了那个年轻士兵一脸。
杨国忠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
“杀了杨国忠！还有杨家人！”
士兵们冲进驿站，开始搜。
杨国忠的家人、随从、亲信，一个接一个被拖出来，一刀一刀砍死。
血把院子里的土染红了，泥泞得像下过雨。
李隆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杨贵妃在他身后，捂着脸，在哭。
“陛下，陛下，”
李隆基没回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下一个就是她。
士兵们杀完了杨家人，没有散。
他们围在院子外面，不进来，也不走。
就那么站着，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李隆基那间屋子。
陈玄礼走进来。他是禁军统领，跟了李隆基三十多年。
从唐隆政变就跟着，一路打过来，杀过来。
他的脸上有刀疤，头发花白，但腰挺得笔直。
“陛下。”他单膝跪下。
李隆基看着他。
“陈将军，外面怎么样了？”
“将士们杀了杨国忠，但他们觉得不够。”
“还要杀谁？”
陈玄礼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地面。
李隆基替他说了。
“贵妃？”
陈玄礼的头更低了一点。
“陛下，将士们说，杨国忠是奸臣，贵妃是杨家人，不杀贵妃，他们不护驾。”
李隆基的手在抖。
“她是朕的贵妃，她没有罪。”
“陛下，将士们不管有没有罪，他们只想要一个交代。”
“交代，朕给他们什么交代？杀了朕的女人，他们就满意了？”
陈玄礼不说话了。
李隆基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见院子外面那些士兵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血丝，有杀气，还有期待。
他们在等他做决定。
不是求他，是逼他。
“陈玄礼。”
“臣在。”
“朕要是说不呢？”
陈玄礼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会尽忠职守，但臣拦不住所有人。”
李隆基明白了。
不杀贵妃，士兵就会哗变。
哗变了，他会死，高力士会死，所有人都得死。
杀了贵妃，士兵出了气，会继续护驾去蜀中。
一条命，换几千条命。
这个账，他算得清。
但他不想算。
他走回屋里。
杨贵妃坐在榻上，脸上全是泪。
她已经不哭了，但眼睛是红的，肿的。
“陛下，外面的声音，臣妾听到了。”
李隆基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贵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陛下，臣妾跟了你十一年，这十一年，臣妾很快乐。”
李隆基的眼泪流下来了。
“朕对不起你。”
“陛下没有对不起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