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拿起桌上的专线电话，听筒贴到耳边。
“卫国同志，我是董远方，有什么情况，你说。”
电话那头，戚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是秘密调查组刚刚获取到的重大突破。
“董书记，走访余浩社会关系那一组，找到了余浩当年交往的女朋友。人不在黄原，我们是异地秘密问询，做了完整的保密笔录。”
戚卫国顿了顿，复述起那通五年前的电话内容。
余浩遇害遇害前数日，曾经给女友打过一通长途电话。
电话里余浩语气惊魂未定，告诉她自己已经从那座黑矿侥幸逃了出来。
矿井内部关押的全是被拐来的智障人员，还有被诱骗拐卖的孩童充当矿工。
他躲在一处临时出租屋里赶写调查材料，准备报送华夏法制时报社。
一周后，女朋友跟他联系，他说出现了新的变故，他不能就此返程，必须继续留下来深挖，等全部材料完成之后才会回去。
通话之中，余浩并没有讲明所谓“新情况”具体是什么。
结合前后线索可以推断：小径路矿奴役智障、被拐卖儿童做工的事实，余浩已经整理成材料，上报给了报社。
可这份直击痛处的内参材料递上去，没有变成公开发表的报道，反倒走漏了风声。
报社内部有人向唐家通风报信。
危机迫在眉睫，链条快速转动。
萧望舒出面接触记者余浩进行斡旋压事；紧接着，同州县属国企金同煤业，斥资两千万，高价把这座问题黑矿收购到手。
这本该是事件的终点。
把黑矿收归国有，关停处置，掩盖奴役劳工的丑闻，大事化小。
可余浩口中那桩“新情况”，才是真正的祸根。
没过多久，金同煤业转手，将小径路矿连同大弯子煤矿等另外两座矿井打包，以四千五百万的总价卖给金阳煤业。
再往后，便是一连串看上去合乎程序的操作：小径路矿突发透水事故，多部门联合勘验，判定丧失开采价值，直接封井填埋。金阳煤业不服处置结果向县市两级法院提起诉讼，后续又莫名其妙撤诉，整套案卷闭环，证据全部封死在井下。
“现在我们依旧没有实锤，井下到底掩埋了什么。”
戚卫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但现有证词可以做出初步判断：金同煤业花两千万接手矿口，首要目的，是抹平智障矿工、被拐孩童非法务工这一桩惊天丑闻。可这只是第一层。余浩后来查到的那部分新线索，才是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本原因。”
电话这一头，董远方指尖紧紧攥住听筒，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余浩的死，仅仅是因为揭露黑矿奴役劳工。
现在才看清，奴役矿工只是表层。
余浩逃出黑矿、报送底稿之后，事态本有机会被摆平，对方甚至已经动用国企完成矿权收购来灭火。
可他又挖到了更深、更加不能见光的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
那才是刘氏父子顶罪、整套官方文书伪造闭环，一定要彻底抹除的真相。
“人证这边做好保护，笔录原件双重封存，绝不流入普通卷宗。”
董远方沉声吩咐：
“大家辛苦了，不过还是要做好调查进度的保密工作”
“明白。”
“刘家父子那条线，继续深挖。对比时间线，重点查金同煤业收购、转卖矿权那半个月，刘氏父子、周安和、高沁宁相关人员的行踪。”
“收到。”
挂断电话，办公室内一片沉寂。
董远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同州县的方向。
小径路矿一闭，厚厚的土石与积水封死了巷道。
表面上，矿权流转、司法诉讼、调查报告，每一页文件都合法合规。
可纸面上越是完美，地下埋藏的东西就越是恐怖。
两千多万买下问题矿，转头八百万卖掉，还搭上一个大矿，小径路矿的交易短短半个月就巨亏一千二百万。
这一笔反常交易，连同余浩没能说出口的“新情况”，死死缠绕在一起。
余浩交上去的第一份材料，是奴役矿工。
而要了他性命的，可能是第二份没有来得及送出去的东西。
董远方心里清楚，距离真相近了一步，但也仅仅只是一步。
口供只是间接推断，没有物证，一切依旧停留在猜想。
想要坐实全部事实，绕不开那座已经被填埋的小径路矿。
他拿起高速裴启明：
“通知戚书记，让队学做好前期技术层面的预案。一旦后续线索链条补全，我们就要考虑，申请重新勘验，甚至挖掘小径路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