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陉,议事厅。
齐润、徐晃、王则、于毒、刘丰,还有几个得力的尉官正围在这几天加急补完的实景沙盘前,听着齐润分配各自的任务。沙盘上着重标出了灵寿、蒲吾、真定三地,不过灵寿、蒲吾二地的主城周围插着不少小黄旗,而真定地区则是一片白地,只孤零零地插着一面小黑旗。
由于朝廷被幽州乌桓、凉州羌乱双线牵制,何苗镇守冀州只能采取绥靖策略,根本无力围剿太平道,太平道早已主动出击,不过不是大打,而是今日占一庄,明日夺一村,日拱一卒式地逐渐解放了周边的很多村乡。
这源于齐润在之前的一次战略规划会上提出的理论:
国家的运转逻辑就像一棵大树,大汉的十三个州就像十三根主根,各州的郡府是主根分支,县城则是郡府下的次级分支,而县城周边的村庄则是这些分支根系上的毛细根须。国家赖以生存的赋税从来都是由村庄上缴至县城,再由县城汇总至郡府,郡府转运州府,最终送入国库;国家的政令则反向层层下达。
不过因为国家统治架构中最末一阶的里正及基层吏员,基本都被各村的豪强士绅把持着,因此出现了很多世仕州郡、近乎割据的地方大族。
桓帝时期颁布实行了本籍回避、姻亲回避、任官回避的三互法,意图打破这种地方官员盘踞一方,结亲连朋、利益交换的局面,但调派来的外地官长,实际还是要依靠本乡本土的豪强士绅来执政,根本无法撼动这些在当地经营了近百年、利益盘根错节的家族,而且实际也不愿去动,久而久之,便造成了所谓的 “王权不下乡” 的局面。
于是在这个理论的基础上,教员那个着名的 “农村包围城市” 的天才战略,便被齐润自然而然的提了出来并加以运用:首先占领周边县城下辖的各处村庄,截断这些毛细根须,使之不能向上输送物资丁口,使之转而为我所用,以此渐渐削弱该县的实力,最后再将其主城一举拿下。
灵寿、蒲吾现在就是这个趋势,早已只剩县治所在的一座岌岌可危的孤城,预估当可一鼓而下。真定则因距离井陉稍远,尚未来得及染指。
因此这次的作战目标便主要聚焦在真定的攻略与乌桓的备御方面。
灵寿、蒲吾二城位于太行山东麓,彼此相距不过二三十里,共同构成了一个扼守滹沱河谷、控制滹沱河两岸渡口、护卫井陉的战略防御体系,克定此二城后再直逼真定,若控制了真定这处兵家必争之地,便等于同时掐住了北上、西进、南下的三条要道。
齐润看着沙盘上错落在滹沱河南北两岸的三座县城,重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设想,沉声开口:“刘丰,你率涿郡曲进攻蒲吾,五日之内,限期克定。”
“唯,谨遵大圣将令!”刘丰先是抱拳一揖应命,然后又带着一点讨好的语气笑着说:“大圣,俗话说,欲善其事,先利其器,那蒲吾城虽然小,但那城墙也不好爬不是,您给我点家伙什用呗。”
齐润不由好笑,与学塾同步开班的还有夜学,当搏营的战士们晚上都要参加学习文化知识,结果现在搞得自己手下的将尉们一个个说话都开始带典了,他从令签壶里取出一支令箭递过去,“好好好,拨你四架抛石车就是。”
“嘿嘿,谢大圣!有了这四架抛石车,就蒲吾那个小城,哪还用五天,三天我就能拿下!”
“刘丰,蒲吾令田攀并非庸才,他将蒲吾县各乡逃出的豪家尽数收拢入城,将他们编成返乡营不时回掠乡村,杀害了我们不少驻村战士和乡亲,你此去切记不可轻敌。”徐晃在刘丰接过令箭后沉声叮嘱道。
“对,拿下蒲吾只是第一步,之后,你部需扼守蒲吾渠渡口,负责蒲吾至真定的这段漕运航道,保证粮草物资安全输送到真定。你这一路实是开路先锋,你若有失,我们后面的行动都受牵扯,切记!”齐润接口补充道。
“唯!”刘丰这才意识到肩上的担子并不轻松,表情重归严肃。
齐润的指示杆顺着滹沱河向东,在真定重重点了一下。
“公明,你率四曲与五曲在刘丰之后跟进,待蒲吾克定后,立刻北上灵寿,务必在七日内将其拿下,然后由卫水而下,沿滹沱河北岸向东,与我夹击真定!于大哥,王则,你们率领骑兵曲,由绵曼沿山麓南下,驻军石邑附近,侦查阻滞元氏方向援兵。
………………
与此同时,蓟县郊野。
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其后,数百乌桓骑兵如潮水般漫过平原,他们渐渐集中为一股,灌进一处由帐幕组成营盘中。
他们随同的驮马背上载着成匹的绢帛与装满零碎物什的褡裢,入营后的骑兵们呼哨着,像在呼唤什么,随后,营盘内的帐幕中涌出一群妇人与少年来,他们围着这些骑兵,发出阵阵欢呼,然后开始从马背上卸货,
就在这欢天喜地的庆贺时刻,后续负责押运的部队也到了。
首先进营的是女人。一车一车的女人。
她们被捆坐在马车上,互相挤在一起,一个个头发散乱,脸上的泪痕和尘土混在一起,看不出本来模样。
两个乌桓兵跳下马,将绳子从车辕上解开,牵着她们下了车,拖着她们踉跄着往前走。终究有人在跌倒后忍不住哭出声来,引得四周围观的乌桓少年笑了起来。
跟在后面的,又有一辆辆的牛车、驴车陆续涌进营来。
车上什么都有,因为乌桓人什么都要,什么都抢,小到针线包,大到水缸,林林总总,堆在那里,却像是开了一家百货商号。
货车后面跟着的是一串人,一串男人,他们有老有少,手被绳索梱着,脖子一个连一个地被拴在一条长绳上,走走跌跌,能走到这里的,已经算是筋骨壮实的了,体弱的在半道上就被杀掉了。
乌桓人挥舞着马鞭驱赶着这些男男女女,将他们如牲畜般赶进一个栅栏围圈里。
天色渐暗,乌桓人点起的篝火连成了一片。乌桓人在火光里唱着歌,跳着舞,烤着肉,喝着马奶酒。
围圈里,空气浑浊不堪,被掳的汉人百姓挤挨着瘫坐一堆,经过了数天的跋涉,他们已经筋疲力尽。
忽而,一个乌桓人随手抛进来的吃食引发了一阵哄抢,一个沾满了泥土的半块胡饼使得四五个男子互殴起来,乌桓人就那样隔着栅栏看着,笑着,像在看斗兽。
到了夜半时分,几个乌桓少年走进了这个“人圈”,在挑拣一番后,他们选出几个女子,随后揪着她们的头发,将之拖进了帐篷。
没有人反抗,性子烈的已经死在路上了。
麻木,是这些人仅剩的情绪。
与那些围着篝火欢笑的乌桓人不同,营盘深处,一顶最大的纯白毡帐内,难楼正在对手下的头人发火,毡帐角落,几个衣不蔽体的汉人女子正瑟缩着挤在一起,生怕这场无妄之灾会转到自己头上。
“张纯那汉狗走了?他去了哪里?!他走了,这蓟县城怎么打?!”
“大人,张纯是向南往涿郡去了,属下猜他必是去找那公孙瓒报复去了。”一名乌桓头人禀告道。
“蠢狗!丘力居说得没错,这些汉狗就是靠不住!”
“大人,依我看,汉人的军队根本不敢出城来战,请大人也允许我南下!”
难楼看了那头人一眼,嘴角浮起一个玩味的笑容:“好,我要三成。”
“呵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