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郡,涿县县衙大堂,辰时,公孙瓒正立在舆图前,他的视线死死盯在蓟县,眉头微蹙,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躁动。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堂外传来,单经行色匆匆地推门而入,抱拳一礼后急切道:“明府,急报!良乡昨夜突遭乌桓围攻,其势危急,张郡守差人来请您即刻前往府衙议事,商议驰援之事。”
砰的一声闷响,公孙瓒的拳头狠狠砸在案几上。
他双眼放光,语气激昂得近乎嘶吼:“好!终于来了!单经,即刻传令!全军整备,准备出战!”
此时,一直坐在案几一侧抄录公文的关靖放下了笔,他先伸手扶住了被公孙瓒那一拳震得几乎掉落的砚台,而后缓缓抬起头,轻咳一声:“明府,还请稍安勿躁。”
公孙瓒闻言,看向关靖,语气中的激昂丝毫未减:“士起!此时怎可安坐?良乡被围,若不速速驰援,一旦城破,乌桓人便会直扑涿县矣!”
关靖起身,从容一礼,缓缓道:“明府,乌桓主力此刻着力正围困蓟县,此前不过是派出小股游骑,四处抄掠乡邑、抢夺粮草,从未有过围攻县城的举动。”
见公孙瓒一脸的不以为然,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语气愈发郑重:“明公,良乡乃涿郡重镇,城防坚固,小股乌桓怎肯轻易围攻。此事怕有别情,下吏恐此举乃其佯攻诱敌,意在引我援军出救,再于路设伏。下吏以为……”
公孙瓒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打断关靖:“士起多虑了!乌桓胡虏夷类,不过是些只会烧杀抢掠的莽夫,哪有这般心机?不过是我们早已坚壁清野,他们野掠无所得,又不甘心空手而回,这才盲目攻城。”
“明府!”关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他深知公孙瓒的性子,刚猛有余,沉稳不足,一旦认定之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好改口劝道:“那也该先见过郡守再谈出兵之事。”
公孙瓒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束了束袍带后大步朝着大堂外走去,边走边道:“走,随我去见郡守!请令驰援良乡!”
单经给关靖递了个眼色,而后连忙紧随其后。关靖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后也快步跟了上去。
涿郡太守张笃本是一介庸碌儒生,花了一千万钱捐得这个郡守之位,遇事全无主见,历来凡事唯公孙瓒所欲是听。此刻听闻乌桓寇犯本郡,早已吓得惊魂不定,哪里还有半点异议,当即便痛快签发兵符,准其领兵驰援。
随着门侯的一声号子,涿县城门缓缓打开,公孙瓒一身铠甲,骑在白色的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清一色骑白马的三百骑兵,骑兵之后则是一千郡兵,但见旗帜猎猎,刀枪耀日。
公孙瓒正要下令开拔,关靖从旁闪出一把捉住他的缰绳:“明府,下吏还是觉得此事有蹊跷!乌桓长于野战,不善攻城,偏军所出素来只劫掠村邑,绕城而走,良乡城防虽不及蓟县,却也城坚沟深,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围攻之,必是有所图谋!”
一旁单经也过来谏道:“明府,关主簿所言极是,不如由我先带数骑哨探下虚实,再出兵。”
公孙瓒啧了一声,皱了皱眉,无奈道:“兵贵神速,这股乌桓人一旦攻城不克,必然转军别处,那时反叫我们疲于奔命。”
“这样吧,”公孙瓒叹了口气,对单经下令道:“让弟兄们分为两部,我带一部领郡兵先行,让邹丹领一部,一个时辰后出发。弓弩上弦,马挂当胸。”
良乡距涿郡不过四十余里,公孙瓒求功心切,率军兼程急进,行到申时,大军抵达距良乡城十里的垣水河畔。此处两岸林木葱郁,古木参天,河水自西向东从林间蜿蜒而过,水流湍急,浪涛拍击在河岸上,发出哗哗巨响。河上仅有一座窄仄的浮桥,桥面狭窄,仅容两骑并行通过。
公孙瓒当先踏过浮桥,白马义从紧随其后。
待骑兵过完,郡兵刚列好队形走到桥边,忽然一声尖锐的号声响彻天地,紧接着,一片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密林中亦涌出无数兵马,喊杀声震天动地,瞬间将分隔两岸的公孙瓒郡压在滩头,围作一团。
公孙瓒将遮在面前的盾牌拨开,抬眼望去,只见面前约有上千敌军,呈半月形围将过来。再回头看,对岸亦有数千敌军结成阵势正缓步压上。
刚才的那一轮箭雨,身处北岸的白马义从皆乃久经战阵之士,反应迅速,听到箭声啸响便及时举盾遮防,几无伤亡。可南岸的郡兵早被射倒了一片,惊慌失措,一时连结阵应敌都忘了。
随着一阵鼓声响起,南岸敌军阵中,一面巨大的纛旗缓缓升起,旗面上“弥天将军安定王”七个大字赫然在目。
“张纯!”公孙瓒瞋目切齿。
“明府,果然有埋伏!现在我方步骑被河水隔在两岸,无法相顾,怎么办?!”单经紧随在公孙瓒身侧,刚才用盾牌替公孙瓒遮蔽箭矢的就是他,此时他紧握手中长刀,神色凝重。
北岸的张纯部在渐渐逼近,浮桥窄仄,南岸的步兵过不来,北岸的骑兵退不下。局势似已陷入绝境。
就在此时,公孙瓒猛然大吸一口气,怒音开嗓,吼声震彻河岸,瞬间盖过了喊杀声与河水的喧噪。
“怕什么!咱爷们以前在辽东,哪次不是突然遇敌!来的正好,省得老子们去找!”
这一声怒吼,既有塞外悍将的霸气,又有不容置疑的底气,瞬间将麾下将士的慌乱镇住。公孙瓒目光如炬,扫过围拢而来的敌军,又看向南岸被河水隔断的步兵,厉声下令:“单经,速去传令严纲,收拢步卒,背水列阵死守!不必急于渡河,待我们杀光这边的贼人,便回援助他!”
“唯!”单经抱拳应命,立刻拨转马头,朝着南岸疾驰而去。
公孙瓒怒目圆睁,银牙暗咬,须发峥嵘,高举两刃矛,呼啸道:“众将士!随我杀穿他们!让这些反贼看看,我白马义从的厉害!”随后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白马长嘶着纵身前跃丈余,当先向着张纯军围困最严密的东侧冲去。
将乃军之胆,公孙瓒这般悍不畏死的模样,瞬间点燃了白马义从的斗志。这些常年随他在塞外与乌桓、鲜卑厮杀的骑士,本就个个悍勇善战,此刻被公孙瓒的豪气感染,纷纷拔出弯刀,呼啸策马,百余匹白马张开如两翼,紧紧护在公孙瓒左右,宛如白虹贯日,直突敌阵。
白马义从皆为精锐,射术精湛,刀法凌厉,远射近劈,加之公孙瓒身先士卒,冲在最前方,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张纯军虽人多势众,却根本抵挡不住这股悍勇之势,纷纷向后溃败。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马踏人骨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垣水两岸。
此时,张纯正在南岸的大军之中于马上挺身远眺,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他令随同而来的乌桓人围攻良乡,自己则率领部众在此设伏,见如愿把公孙瓒算计入伏,将其步骑分隔两岸,马上就能将公孙瓒一举击败,报昔日仇怨。
可当他看着北岸那道白色洪流往来冲突,势不可当时,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脸色愈发阴沉。
“废物!都是废物!上千人竟围不住一百骑兵?!”张纯厉声呵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恼怒,“立刻传令!南岸全力进攻,消灭这些郡兵,拿下浮桥,夹击公孙瓒骑兵!”
张纯身边的部将领命,立刻下去督战,南岸的张纯军再次发起猛攻,可严纲按照公孙瓒的命令,早已收拢步兵,背水列阵,拼死抵挡,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北岸之上,公孙瓒已然杀红了眼,他的身上多处负伤,胯下的白马也被血染红了皮毛,可他依旧身先士卒,带领白马义从在敌阵中往来冲杀,让北岸的张纯军始终无法合围。但多次冲杀之后,他麾下骑兵的马已经疲惫不堪,被彻底围困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