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省纪委办公厅打来的，只问了三个问题：张应案办到哪一步，移送程序合不合规，市纪委纪检监察一室的四个同志的善后怎么安排？
严振铧一字一句答完，放下话筒，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凌晨看向他：“省里知道了？”
“知道得比我报的还细。”严振铧盯着窗外，“几点几分开的车，他们都知道……”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张启明把那份十一人的名单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纸角抖了一下。
严振铧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内兜，贴着胸口。
“明天一早，我去省里汇报。”
他没去成。
第二天上午九点，电话又来了。
这回是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颜振乾亲自打的，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振铧，你别上来了，我下去。下午三点，市委招待所三号楼等我，别带人。”
……………………
颜振乾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到的楚州市委招待所。
没有警车开道，两辆黑色轿车，从后门进来。
颜振乾，五十七岁了，头发白得整整齐齐，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他一进房间没坐，站在窗前看了半分钟院子里的梧桐。
“四个同志，最大的三十九，最小的二十七。”他说，“我昨晚一夜没合眼。”
严振铧站着：“颜书记，我有责任！”
“责任先放一放。”颜振乾转过身，目光落到他脸上，“先说事。张应留置二十天，你一共见过他几次？”
“三次。”
“三次都报备了？”
严振铧停了半秒：“前两次报了。最后一次，出事前一晚，没报……”
颜振乾没吭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那是监控系统的运行记录，有几行被红笔圈住。
“市纪委办案点监控，六号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到十一点二十五分，信号中断。”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这个时间，你在审讯室。你让我怎么往上报省委？”
严振铧的喉结动了一下。
“颜书记，监控是我让关的，我认。但我关监控不是为了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为了让张应把话说出来。他的条件就是‘只跟我一个人说，不留记录’。”
“他说了什么？”
严振铧沉默了三秒。
“张应说，有人跟他传话，要把他的案子做成‘经济问题’，做小、做没。他说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能决定他死在哪儿。”
“名单呢？”
“张应没给。他说，等他进了看守所，确认自己还活着，再给。”
颜振乾慢慢坐下，两手交叠压在膝上，好一会儿才开口：“振铧，你知道这句话现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一个市纪委书记，在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见证人的情况下，单独会见一名被留置的涉案人，谈了一份‘名单’，然后第二天，这个人死了。”
“是交通事故……”
“是。”颜振乾点头，“现在是。可以后呢？”
严振铧：“……”
他没答。
……………………
第二天上午，楚州市委办大楼三楼会议室，召开市委常委会会议。
市委书记冯耀辉坐主位，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先传达了省里安全生产的会议精神，又说了几句秋粮收购，语气平和得像一次例会。
然后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下面，说一件让我这几天睡不着觉的事。”
会场静下来。
“市纪委的四位同志，牺牲在移送路上。”冯耀辉声音不高，“我今天不是来追究谁的责任，我是要问一句，这四条命，是怎么没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去，最后盯在严振铧脸上。
“振铧书记，我问三个问题。
第一，张应从留置到移送，为什么拖了二十天？
第二，移送时间，为什么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市委这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第三——”他顿了顿，“出事前一晚十点到十一点，办案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严振铧抬起眼：“冯书记，案子还在查，有些情况还不便在常委会上公开。”
“不便？”冯耀辉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四个人没了，还有什么不便的？”
他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市交警支队送来的事故认定初稿，定性交通事故，我签了。”
他说，“但我签这个字，是为了稳住外头；不是为了让谁把里头也盖住。”
空气一下子沉了。
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谈力低头翻看材料。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张荣铮盯着自己的茶杯默不作声。
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张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其他参会的常委没人说话。
严振铧的手指压在桌沿上，忽然反问了一句：“冯书记，我也有个问题。张应上午八点一刻出事，八点二十分你就知道了。我想请教，这个时间，是谁报给你的？”
会场一静。
冯耀辉眼皮抬了抬，不慌不忙地说：“维稳是我第一责任。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人替我操心，是我的福气。”
“操心的人是谁？”
“这个，回头再说。”冯耀辉身子往后一靠，“我现在提请常委会研究一件事——张应案，你们市纪委是不是应该回避？”
“回避”两个字，在纪委系统里是最重的两个字！
严振铧刚要开口，门被敲了三下。
冯耀辉新任的联络员走进来，在冯耀辉耳边说了句什么。
冯耀辉点头：“让他进来。”
二十秒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市纪委纪检监察一室主任吴剑进来了。
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有点凌乱，眼下一片青黑。
他进门后先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几乎折到九十度。
“各位领导。”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犯了错，我来交代问题。”
严振铧看着他，眼神慢慢沉下去。
“六号晚上严书记来办案点，是我接待的。”吴剑的手在裤缝上攥紧又松开，“严书记说要单独和张应谈，我在场不合适。我……就把审讯室的监控关了。”
会场起了小小的骚动。
“为什么关？”冯耀辉质问。
“我怕。”吴剑抬起头，眼眶发红，“我怕领导之间说的话传出去不好听。我想着，这也算替领导遮一遮。”
严振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我关了监控，心里一直不踏实。”吴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旧的智能手机，屏裂了一道缝，“我在门外隔着窗缝，拍了十几秒。”
所有眼睛都盯在那只手机上。
“放。”冯耀辉说。
联络员接过，投到屏幕上。
画面很暗，抖得厉害，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审讯室里两个人影。
录音被玻璃和距离吃掉大半，只剩几句残片——
“……你儿子那边，我可以想办法……”
“……名单给我，人我保……”
“……省里……压得住……”
“……明天，就送你走……”
十几秒，完了。
会议室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严振铧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自己，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知道那段视频是经过精心剪辑过的。
自己当时说的是“你儿子的事按程序办，我保证不让人做手脚”“名单交给组织，组织保你”“省里压不压得住我不知道，楚州这一摊我压得住”“明天送你走，是送你去看守所，不是送你去死”。
可这四句掐头去尾拼在一起，意思就全变了。
“吴剑。”严振铧的声音很稳，“这手机里的东西，你给谁看过？”
“没有。”吴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谁都没给，我压了两天。可我昨晚做梦，梦见那四个同志，站在我床边……”
他忽然转向严振铧，弯下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严书记，我对不起您！可我更对不起那四个人！监控是我关的，我有罪，我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处理——可我不能眼看着四条人命，被人一句‘交通事故’盖过去！”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的话都狠。
因为吴剑自己也有罪。
一个有罪的人说的话，反而最像真的。
张荣铮想站出来说句什么，被冯耀辉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严振铧没有当场辩解。
他只说了一句：“这视频，请送省纪委做技术鉴定。”
冯耀辉点头：“应该的。省纪委的人，正好在。”
……………………
当天下午四点，招待所三号楼，还是那个房间。
颜振乾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鉴定做了。”他说，“文件属性、拍摄时间、设备信息，都对得上。没有剪辑痕迹。”
严振铧闭了一下眼。
对方是拿原始文件拼的，拼接处避开了一切能被机器认出来的地方——因为那本来就是真的十几秒，只是被挑了，被剪了头尾。
“颜书记，我请求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那四句话，前后都有话。”
“我知道。”颜振乾打断他，“我信你。”
严振铧猛地抬头。
“我信你，不等于我保得住你。”颜振乾的声音低下去，疲惫得像一下子老了五岁。
“振铧，你自己算算，身上现在有几件事？
擅自会见被留置人，一；关闭监控，二；隐匿不报，三。
哪一条单拿出来都能写一份检查，三条加在一起，再加四条人命的舆情——”
他停住了。
“省委常委会会议明天上午开。我准备提两个方案：一个，记大过，继续留任；一个，调回省里。”
“结果呢？”
“结果不在我这儿。”颜振乾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影有点佝偻，“今天中午，省委办公厅来了个电话，只问我一句话——‘楚州的班子，稳不稳？’”
严振铧明白了。
那不是问，是通知。
……………………
三天后，省委组织部来了两个人，谈话在市委组织部一间小会议室进行，前后二十分钟。
决定很简单：严振铧同志调回省纪委工作，任省监察局副局长，排名最后。
没有欢送会，没有讲话，连一张合影都没有。
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严振铧自己提着一个公文包，从办公室出来。
司机小周在楼下等着，抢着要接公文包，他没给。
“书记，包给我吧。”
“不用。”严振铧把公文包放进后备箱。
小周站在雨里，嘴唇动了几动，忽然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凌晨来了。
没打伞，头发湿了一片，站在台阶下，隔着雨看他。
三四步远，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是严振铧开口：“货车那条线，你别停。”
“停了。”凌晨说，“省里接管了。案卷今天上午封存，我签的字。”
严振铧点点头，点了两下，很慢。
“凌晨。”
“在。”
“往后，少说话，多留痕。”他把车门拉开，又停住，“还有一句——楚州这潭水，比我想的深。你记住，谁在水面上递绳子，先看看他站在岸上哪一边。”
车门关上。
车开出大院，雨下大了。
严振铧没有回头。
……………………
严振铧调走的消息，在楚州传了不到半天，就被另一纸任职文件盖过去了——
省委决定：省纪委副书记郑国涛同志任中共楚州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市纪委书记。
楚州空降一个正厅级市纪委书记！
众人从文件里闻到了另一次的“深意”！
到楚州赴任的前一个晚上，省委书记黄政椽在省委一号楼小会议室接见了郑国涛。
黄政椽心情很好，说话慢，习惯在别人说完之后停两秒再问。
“楚州现在什么情况，你清楚？”
“清楚一部分。”
“哪部分不清楚？”
“哪部分都不太清楚。”郑国涛答得很直，“我只知道，楚州市纪委死了四个人，一个纪委书记被调走，一个市委书记在会上拍了桌子。”
黄政椽笑了：“你倒实在。”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国涛，楚州这几年盘子大、人多、事杂。”他放下杯子，“盘子大了，最怕的不是出事，是出了事没人兜得住。冯耀辉这个人，有魄力，也有毛病；严振铧这个人，有骨头，但不合时宜。”
郑国涛没接话。
“你去，不是让你去当判官的。”黄政椽看着他，“是让你去当压舱石的。楚州这条船，先别翻。”
“我明白。”
“记住一句话。”黄政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楚州发展可以慢一点，不能乱一点。你好好协助冯耀辉，将常委会的话语权重新夺回来！”
“是！”
……………………
迎接郑国涛到任的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在市委大礼堂开。
主席台上坐了四个人，省委组织部一名副部长、冯耀辉、谈力、郑国涛。
冯耀辉讲话讲了十八分钟。
讲到一半，他忽然侧过脸，看向身边的郑国涛，话筒没关：“国涛同志，楚州盼你来，盼了很久了。”
台下掌声响起来，很整齐。
郑国涛站起来，微微欠身，笑了笑。
他讲话只有六分钟，没有一句虚的。
最后一句是：“我到楚州，先当学生。三个月内，该跑的地方跑一遍，该见的人见一遍，该看的卷宗看一遍。”
“该看的卷宗”四个字，说得很轻。
台下，参会的凌晨抬了一下眼皮。
自己的这个昔日的“老对头”如今成为顶头上司，看来市纪委监察局恐怕不会太安宁了！
沉静才一个月的楚州官场，也许又要“闹热”了！
三天后。
市委常委会会议召开。
议程排了十一项，第九项是“张应案后续处理”。
郑国涛翻着材料，听完汇报，抬起头：“这个案子，交警定性是交通事故，程序上没有瑕疵。我同意维持。”
会场里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把材料合上，“四位同志的后事，规格提一格。家属抚恤，按因公牺牲办理，市里出一份正式文件，我来签。”
“另外，办案点那段监控，省纪委已有结论，属工作纪律问题，不作为违纪立案。”他顿了顿，“这一页，翻过去。”
“翻过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其他参会人员心口，却像一块砖。
散会后，郑国涛故意跟在冯耀辉后面。
两人并排走了一段。
到楼梯口，冯耀辉忽然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国涛，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张应上车前跟押送的人说了句话，‘小心被打黑枪’。这话，现在没人提了。”
郑国涛看着他，也笑了笑：“没人提，就是没有。”
“对。”冯耀辉伸出手，“没人提，就是没有。”
冯耀辉停顿了数秒钟后，“欢迎你来楚州工作！”
“谢谢，冯书记！很高兴与您共事！”郑国涛笑着说。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