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涛到任半个月，把市纪委监察局办公大楼七层从一层走到七楼。
他走得很慢，一间一间地看。
走到案件监督管理室门口停住了，墙上挂着一张表：《楚州市纪检监察系统问题线索处置流程图》，红蓝箭头画得密密麻麻。
他看了半分钟，问身后的办公室主任：“这表谁定的？”
“严书记在的时候定的。”
“太复杂了！”郑国涛说，“改！”
办公室主任没敢接话。
郑国涛又走到案件审理室。
他要看张应案的原始卷宗。
管理员翻了二十分钟，抱出来三个纸箱。
他打开第一页，最上面是一份《卷内目录》，第二页才是正文——正文只有薄薄十一页。
“就这些？”
“郑书记，正卷封存了，这里是对外借阅的副卷。”
“谁封的？”
“省纪委接管的时候封的，凌晨副书记签的字。”
郑国涛叫办公室主任把纸箱带回去。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
他给吴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六个字：“你上来一趟。”
吴剑进门时，夹克领子还立着，头发没梳。
他站在沙发边没敢坐。
“坐。”郑国涛指了指沙发，“纪检监察一室一室主任，正科级，干了几年了？”
“正科级待了九年九个月零九天！副处级还刚满六个月”
“想不想动一动？”
吴剑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后面跟着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在楚州是什么处境——关监控的是他，拍视频的是他！
他以“内鬼”的身份“出卖”了严振铧，成为楚州市纪检系统里的真正的“二五仔”！
他投靠了市委书记冯耀辉，可后者并不怎么待见他！
两头都得罪了，两头都不认他。
这半个月他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咸鱼”。
“郑书记，我听您的。”
“我不要你听我的。”郑国涛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我要你把委里的实情告诉我。谁跟谁走得近，谁手里攥着案子，谁在背后说了什么不利团结的话。”
吴剑抬起头。
他眼里那点慌乱很快退下去，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人才有的狠辣。
“郑书记，我说句实在话。”他压低了声音，“这个委，您来了半个月，摸到的都是皮毛。”
“说。”
“管案件监督管理室的台账有两本。一本给书记看，一本在张启明副书记手里。”
郑国涛没吭声。
“还有，”吴剑往前挪了半寸，“您批下去的字，出不了纪委办公楼。张启明审签那一关，他能压二十天。压完了,一句‘程序上再核一核’，就没了。”
郑国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回去。”他说，“明天上午，你把一室近三年未办结的案子，列个单子给我，不要走管案件监督管理室。”
吴剑站起来，鞠了个躬，退到门口。
“吴剑。”郑国涛在他背后说，“你那部旧手机，还在不在？”
吴剑背一僵。
“在。”
“收好。”郑国涛笑眯眯地叮嘱道。
“是。”
…………………………
第二天上午，郑国涛主持召开市纪委常委会会议。
会上，他把一份《领导班子成员分工调整建议》推到桌子中间。
“张启明同志分管管案件监督管理室，暂时交由吴剑同志协助；肖清杨同志原分管的纪检监察二室、案件审理室，调整为机关党委、离退休干部管理室；新增“案件质量评查组”，由我本人直接领导。”
张启明接任市纪委常务副书记、监察局局长后，主动申请不调整自己分管的科室，而是继续分管案件监督管理室、预防腐败室（市预防腐败局办公室）、机关党委、离退休干部管理室、党风廉政建设室。
凌晨则接管了市纪委原常务副书记、监察局局长陈橙分管的办公室（监察综合室）、干部室、纪检监察一室、调研法规室、 宣传教育室等科室。
肖清杨升任市纪委副书记后，接管了凌晨原来分管的纠风室（市政府纠风办）、执法监察室、信访室（举报中心）、纪检监察二室、案件审理室。
郑国涛想借机拉拢张启明，分化肖清杨手中的权力。
会场没人说话。
张启明把那份建议拿起来，戴上眼镜，一行一行看完，摘下眼镜，又擦了一遍，重新戴上。
“郑书记，”他声音很温和，“这个分工，我建议再上市委常委会会员研究。”
“市纪委常委会会议定不了？”
“定得了。”张启明说，“但涉及案件管辖调整，按省纪委去年下的文件，要报市委常委会备案。备案之前，动了，不合规。”
郑国涛看着他，笑了一下：“张局长，规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张启明接得很顺，“可活人办死案，最容易出事。咱们纪委刚出过四条人命！”
这一句落下来，会议室的空气凉了半度。
肖清杨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放下。
他抬起头：“郑书记，我补充一句。纪检监察二室、案件审理室是我带的，人马我熟，案子我也熟。要换，我配合。但换之前，得把在手的十一个案子交接清楚，一个一个签字。不然将来出了漏，我担不起。”
郑国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他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他原本以为张启明会“迷恋权力”，进而达到挑拨张启明与肖清杨之间的关系。
散会后，凌晨与张启明、肖清杨一起离开会议室。
三人并肩下楼，谁也没先开口。
走到二楼转角，凌晨说：“张书记、肖书记，他还会来第二手。”
“我知道。”张启明叹了口气，“他急。”
“他急，我们就慢。”肖清杨说，“慢到他受不了。”
“见招拆招！我们哥仨还玩不过他？”凌晨挑了挑眉毛说。
……………………
郑国涛的“第二手”，果然在两天后就来了。
郑国涛以“加强办案点管理”为名，要求把城郊办案点的监控主机、门禁、后勤、车辆全部收归办公室统一调度，办公室新任负责人是他从省里带来的人。
凌晨没反对。
他只在书记办公会上提了一条：办案点所有留置对象的会见，必须两人以上陪同、全程录音录像，录音录像资料由常务副书记直接保管，任何人不经集体研究不得调阅。
这条一提，全场通过。
郑国涛也不能反对——反对，就是反对“吸取严振铧的教训”。
会散的时候，凌晨补了一句：“这条是郑书记来了以后才立的规矩，我建议记在会议纪要上，报省纪委备案。”
郑国涛脸色沉下来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掩饰心中的愤怒。
水是热的，差点把他的喉咙都烫坏了。
三个月，郑国涛批出去的字，像石头扔进棉花里。
他开会讲的话，散会后没人往下传。
他想从县区调几个人，报到市委组织部，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张赋那边一句“先考察”，考察了两个月还没有“结果”。
他托关系从省里调来的办公室主任，刚来报到就被安排去市委党校处干班学习，一去就是两个月。
他手中除了吴剑，好像无人可用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被顶住的，他是被“供”起来了。
所有人对他客客气气，端茶倒水，一句一个“郑书记”，可他要办的事，一件也办不成。
架空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顶他，是顺他。
顺到他一句话说出去，落地无声。
………………
入冬以后，郑国涛的话少了。
他不好意思跟市委书记冯耀辉“打小报告”。
他更不敢跟省委书记黄政椽反映情况。
否则他的老脸就没地方放了——堂堂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居然被三个副书记给“架空”了！
他开始一个人待在办公室，看窗外，看很久。
吴剑倒是来得勤了。
他每天来两三次，坐着，说些委里的事，说些没边际的话。
他发现郑国涛听这些的时候，眼神会活一点。
有一天傍晚，吴剑说：“郑书记，您这几个月，瘦了。”
郑国涛没接。
“楚州这地方，水太深。”吴剑把声音压下去，“硬碰硬，碰不过。您得歇一歇。”
“歇？”
“我认识个人，楚州大酒店的老板何文峰。他那有个地方，叫菰雨轩，私密。从后门进，电梯直达。喝茶，听曲，什么都不耽误。”
郑国涛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是熟。”
吴剑尴尬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我这种人，也就剩这点用处了。”
晚上，九点四十。
楚州大酒店地下停车场，驶进一辆黑色小轿车。
郑国涛换了件深色夹克，戴了顶帽子。
吴剑在门口等着，替他拉开车门。
电梯上到七楼，门一开，是另一重天地：暗红的灯，隔着纱的廊，廊尽头一块匾，三个字——“菰雨轩”。
何文峰亲自迎出来，笑起来一脸和气。
他没叫人名和职务，只叫“郑先生”“吴先生”。
包厢已经安排好了。
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曲是评弹，两个妙年女子坐在侧边，一个斟茶，一个拨弦。
郑国涛坐下，把帽子摘了，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有三个月憋着的所有东西。
十点二十六分，何文峰从包厢出来，走到走廊尽头，进了一间储物间，把门反锁，掏出手机。
他只发了七个字：“人到了，听雨包厢！”
凌晨那边回得更短：“好！”
凌晨随即给张启明打了一个电话。
“张书记，今晚解放路那边可能有点热闹。”
张启明在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程序要干净。”
“干净。”
挂了电话，凌晨给市公安局北江分局党委委员、副局长、解放路派出所所长邓晗骅发了一条信息。
“群众举报，楚州大酒店七楼，涉黄。依法办理，全程录像，异地用警，不打招呼。”
邓晗骅回了一个字：“是。”
十一点十分。
十名民警、六名辅警，从酒店后门的消防通道上去。
两个控制前台和监控室，四个上楼。
邓晗骅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执法记录仪。
电梯到七楼，他没走正门，绕到廊尾。
何文峰在那儿等着，把一张磁卡递过去。
“哪个？”
“听雨。”
邓晗骅走到“听雨”包厢门口，敲了三下。
没有反应。
他又敲三下。
“开门，派出所例行检查。”
里面有人低声说话，椅子挪动的声音，很乱。
邓晗骅退后一步，抬脚，一脚踹在门锁上。
门开了。
灯全亮了。
郑国涛还坐在沙发上，赤裸着上身，衣服放在茶几上。
他抬起头，脸上有好几个红唇印，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们是干什么的？”
“例行检查。”邓晗骅把记录仪往前一举，“请出示身份证。”
“我是——”
郑国涛顿住了。
那三秒钟里，他脑子里转过很多东西：报身份，还是不报。报了，明天全市都知道；不报，今晚就出不去。
吴剑从里间出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脸色白得像纸。
“郑——”
“闭嘴。”郑国涛说。
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工作证，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
邓晗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郑国涛，你——假冒的吧？先带回所里说清楚！”
现场拍照，录像，登记……
郑国涛、吴剑与两个衣冠不整的女子被派出所的民警带下楼，一路低着头。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市委常委会会议紧急召开。
冯耀辉黑着脸走进会议室。
会场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市纪委主要负责同志涉嫌违法，这是楚州历史上没有过的事。”
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谈力环视一圈，“我提议三件事：一，立即报省委，等候省里指示；二，市纪委工作暂由张启明同志主持；三，公安依法办案，谁也不能打招呼。”
除了冯耀辉和市委常委、副市长、西峰区委书记刘志明，市委常委、北江区委书记黄学亮沉默不语。
其他所有与会常委都点头同意。
省纪委工作组的人当天下午就到了。
省委书记黄政椽板着脸对省纪委工作组出发前只说了一句话：依法依规处理涉事人员！
三天后，处理结果下来：郑国涛、吴剑，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治安处罚部分由公安机关执行。
……………………
郑国涛的位子空了一个月。
这三十天里，楚州的风向变了几次。
省里派出两拨人下来谈话，谈的不是郑国涛，是楚州的班子。
省委一号楼小会议室，楚江省两位最有权势的人在里面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省委书记黄政椽说话还是慢，习惯在别人说完之后停两秒再问。
省委副书记、代省长伍幽冀把茶杯盖扣上，说：“楚州的事，省里要尽早给个说法，保稳定！”
“说法要给！稳定也要！”黄政椽说，“但，楚州不能再来第二个严振铧，也不能再来第二个郑国涛。”
“那就要看，谁去坐纪委书记那个位子。”
“张启明。”黄政椽沉默两秒后说了三个字。
伍幽冀没马上答。
他心里的最佳人选不是张启明，而是凌晨！
卫珉那一系在楚州经营多年，眼下这个空位，是难得的窗口。
“张启明同志的性子太温柔了。”伍幽冀说。
“温柔，才不会出事。”黄政椽笑了笑，“楚州这几年，硬的人来了一个，蠢的也来了一个，两个都被‘赶走’了！再硬一个，就会翻船了。”
伍幽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赋和张荣铮同志呢？”
“张赋同志适合搞组织工作，暂时不宜挪动！张荣铮同志，提拔。”黄政椽答得很快，“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抓政法队伍，他有手段。”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的算盘已经在桌面上对完了。
剩下的，是谁退一步。
“凌晨同志很不错！”伍幽冀终于把那个名字提出来，“工作经验丰富，业务能力强。张启明现在的位子，给他接吧。”
黄政椽没有正面答。
他把手里的笔搁下：“楚州纪委的常务副书记，我建议换个人去接。凌晨同志这个人，太锋利了。”
“锋利是好事。”
“刀太锋利，握刀柄的人手会抖。”黄政椽说，“楚州需要稳，不要再‘动刀’了！”
伍幽冀看着他，看了三秒。
“那他去哪儿？”
“公安。”黄政椽把一份材料推过去，“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候选人。”
伍幽冀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懂“候选人”三个字的分量，也懂“不兼副市长”这五个字的分量。
市公安局长历来兼副市长，副厅级，进市政府班子，排名靠前。
不兼，就是原地踏步，就是一把被人卸了刃的刀。
“这个安排，”伍幽冀慢慢地说，“我同意。”
黄政椽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常委会会议研究。”
一周后，楚州市领导干部大会召开。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戴静、冯耀辉、谈力、张荣铮、张赋在主席台上就座。
戴静代表楚江省委宣读张荣铮、张启明的任职文件。
张荣铮同志任中共楚州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免去其楚州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职务。
张启明同志任中共楚州市委委员、常委、中共楚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免去其中共楚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常务副书记、监察局局长职务。
张赋代表楚州市委宣读凌晨的任职文件。
凌晨同志任楚州市公安局党委书记，提名局长候选人，免去其中共楚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副书记、监察局常务副局长，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党组书记、主席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