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人?保谁?”
“张宁宁!”
黄奕然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汤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过了好几息才重新稳住。
随着茶杯缓缓搁回茶盘,黄奕然杏眼微眯,嘴角那抹明媚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师兄,你在开玩笑吗?”
“开玩笑?”李简把玩着手中的紫砂杯,嘴角的笑意未减半分,“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在正事上开过玩笑?”
黄奕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简,那双杏眼里头的光一层一层地沉下去,从方才叙旧的轻松,沉到了一种极审慎的认真。
“我保她?听你这话,你怕是保不住的,你都保不住我能吗?”
“你没得选!”李简斜眼看着黄奕然,嘴角微扬,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你别忘了,我是把她记在你名下的!我向你说过要用你们清微派的功法为她调和后天异瞳带来的痹症,只是后来我改了主意,换了一部功法,但她的法脉,还是在你名下的!”
“记在我名下?”
黄奕然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那双杏眼里的光像是被一阵风吹灭的烛火,骤然暗了下来。盯了李简足足三息,嘴唇翕动了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师兄,你,之前是在算计我?”
“谈不上!”
李简端着紫砂杯的手停在半空,歪着头看她,镜片后头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
“一开始我确实只是想要保住她的命,并没有想别的,但如今嘛…哼哼,情况不同了,我需要点外力帮我扳倒张海金!”
“你需要外力扳倒张海金,就要强行把我拉下这浑水里?”黄奕然的声音冷了下去,那双杏眼里的明媚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像是一名律师在法庭上盯着一份漏洞百出的证词。
“不是你!”李简放下紫砂杯,杯底磕在竹制茶盘上发出一声轻响,不重,却刚好截断了黄奕然的话头,“是云锦山整个清微派法脉的支系!”
“你…”
黄奕然声音愈冷,恨不得拍案而起,可站起来的势头却被李简两指挡下。
随着李简缓缓放下,那张脸上已经看不见半分和蔼与温情,整个像是个冰坨,浑身上下都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今日,我是通知,不是商量!你们这一支清微派门人,要么站我,要么站张海金,没有置身事外的选项!明白吗?喝茶!”
最后一个“喝茶”二字落得极轻,却像是一柄包了丝绒的铁锤,把黄奕然所有未出口的怒意全部砸回了胸腔里。
茶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紫砂壶中传来的咕噜声,嘴里袅袅升腾的水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薄幕。
黄奕然盯着李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几分,那双杏眼里翻涌着被算计的恼怒,被逼到墙角的愤懑,还有一丝极力压制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忌惮。
“张景言。”黄奕然连名带字地叫了他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茶盘对面的李简能听见,尾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你用这种手段逼我们站队,就不怕我们倒戈一击吗?”
“怕?”李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你们敢吗?”
黄奕然抿唇,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
李简冷淡一笑,还带着几分轻哼,“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办到,麻烦回去转告给我前辈,我,张景言请各位看清形势,不要,逼我!”
说着李简轻轻将茶盏放在茶盘上,双眼一开一合间,已然布满白金色的霞光,一尊披鳞带甲的虚影从体内缓缓站起,竟是将法相透了出来。
看到这尊法相流出,黄奕然不觉心中一紧,早些年她亦是见过李简的法相的,只是不是这般。
在她印象中,李简的法相应该是一尊头戴道冠,身披道袍,内衬软甲的白金色道门神将下虚影,可眼下这尊法相已然是头戴兜鍪,半脸修罗,半脸儒将,罩袍半衬,半袒甲臂,而那甲臂之下竟是一只狰狞的怪手。
早些年那尊法相,虽不能说神圣不可方物,但至少能够让人感受到一股正气凛然之感,可眼下这尊却是正邪参半,隐隐有煞气腾出。
借着这尊法相,黄奕然也感受到了李简那一冰冷双眼中若有若无的几分杀意,若以往的李简只是行为跳脱些,人算不上好,但绝对谈不上坏,可眼下这种状态已然是透着一股冷静中带有的疯狂。
自己若是不答应,恐怕就真的难以全须全尾的好好的离开这里了。
“好好好!”黄奕然冷哼着连说了三个好字,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重重搁回茶盘上,“师兄真是出去一趟染了好大的戾气回来,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我们若是不站在你这边,怕是难善了!”
“倒不至于,不过我兴许会上门讨教!”
黄奕然听得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比刚才那一整套威逼利诱加起来还要沉。
李简的上门讨教,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当年他还在府里的时候,有个洪字辈的小道士不服他年纪小辈分高,当面顶了几句嘴。
李简也没发作,只是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改日上门讨教”。
三天后,那个小道士家里那位年近七十的爷爷就被叫到了祖师殿里跪了整整一天的香。那晚上小道士的惨叫声就没停过,直到公鸡打鸣才方显休止。
这种“讨教”,谁受得起?
况且他还有些本事,同等辈分的人都比他岁数大,以及比他辈分高的人又几乎少得可怜,能真的敢与之动手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就算真的有人与之动手了,哪怕伤到其一根汗毛,那便会触发动了小的惹来老的的必然局面。藏经阁一脉人丁稀薄,且个个护短,向来是帮亲不帮理的混世魔王,计时,别说留个体面了,管你老弱妇孺都必然得要挨上一顿不体面的针对了。
黄奕然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地压回心底,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律师特有的那种冷静与克制。
“那好,人我可以保,但是请师兄自重,不要让我们伤了体面!现下已经没什么可聊的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黄奕然说完,也不等李简回应,径自起身,拎起放在椅边的手提包,转身便往茶室外走。高跟鞋踩在青石砖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声,每一步都透着一股子被逼到墙角却又不得不压着脾气的憋闷。
看着黄奕然走出茶室,李简才慢慢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身后的法相也缓缓收回体内。
纪波平表面上恭顺,可内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这都是遇到了个什么事儿?
自己又是听到了些什么?
自己这位高叔祖就这么不背人吗?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张海金的徒曾孙,当着自己的面拉拢汪周,要将自己的太师爷踹出局去,这真的合适吗?
然而李简并不在意,放下茶杯后,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微微叹出一口疲惫的气来。
“我让你通知的其他人都是几点到啊?”
“回高叔祖的话,”纪波平连忙收敛心神,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弟子方才已按您的吩咐,给几位太师叔祖和师伯祖们去了电话,估摸着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人自己来就好,要不然我还得上门!我可没有想要在他们那些家伙的家里吃饭的念头!”
李简说着缓缓戴好眼镜,微微侧头斜睨了一眼纪波平。
“在这听我说话时感到心特别慌啊!”
“弟子不敢。”纪波平连忙低下头,声音压得极稳,可后脖颈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却出卖了他。
“不敢?”李简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不由冷笑了一声,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吃饱了正在晒太阳的虎,慵懒里藏着随时可以暴起的锋锐,“你也不用想着去给你那太师爷,你那师爷以及你那师父去透露点什么消息!这个招待所本来就是张家的,他在府中经营多年,恨不得把家里的狗都牵到这里当保安的护卫犬!这些话一会儿就到他那耳朵里了!”
纪波平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狂,实在是太狂了!
这种与他人达成联盟做局的事情按道理来说,应该是秘密进行的,可眼前的这位竟然选择在对方眼皮子底下码人。
也不知道是年轻气盛的足够傲气,还是目空一切的狂妄。
但这都不是纪波平能承受的。
李简看到他这番模样,只是轻笑的摇了摇头,“行了,你也别在这站着了,到楼下等着接客吧!你一定要清清楚楚的记住我今天见到的每一个人,记住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