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夜色如昼,冬日的冷风混着江口的湿气让这个夜更加冰冷难忍,几乎所有人都缩在了自己的屋子里用空调来暖身。
张海金坐在自家的书房里,申请的材质,电脑里跳动着仍需处理的公务,键盘边则放着一碗腾着热气的莲子羹。
许涌现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低着头认真的在一方精致的铜香炉内摆弄着香篆。
香篆的古铜色粉末在许涌现指下渐渐成型,是一道极繁复的云纹,每一笔都压得匀称紧实,看不出半分急躁。
张海金拿起白瓷调羹,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银耳炖得软糯,莲子也去了苦心,甜度刚好。可他却觉得这碗甜品寡淡得厉害,像是嚼了一嘴的棉絮,咽下去也没滋没味。
索性把调羹往碗里一搁,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书房里持续了好一阵子的沉默。
“那小王八蛋今儿个一天都见了谁?”
许涌现摆弄香篆的手顿了顿,铜制的香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继续落下,将香篆周围香灰一点一点地压实。
“近日他在招待所的茶室里先后见了黄奕然、赵普、孙桐、吴玉邦、邹子卿、冉斌、臧顺、连霸先以及第二秋蝉!都是些旁支法脉的人!”
“他倒是不避人!”张海金冷笑一声,拿起调羹又放了下来,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第二声脆响,比方才更重了几分,“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动作,果然比十几年前更加狂妄了!”
许涌现没有接话,只是将香篆的最后一笔压完,又取了一根细如发丝的火引子,凑到香篆的起笔处轻轻点燃。
一缕青烟从铜香炉中袅袅升起,在书房暖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像一条极细极淡的白蛇,慢慢游走在空气里。
沉香的清甜气息渐渐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张海金胸口那股子翻涌的浊气。
“老师,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有所动作,联系其他几大家族!”
“这就不用了!”张海金摆了摆手,“李家、康家还有不怎么出头的黄家,他们这几家同我一般都是外戚,他们拥护张家没什么好处,但我要坐了那个位子那就意味着他们以后也是有机会的!所以,他们是不会偏向李简的!对了,台北那边回信了吗?”
“还没有。”许涌现放下火引子,指尖在铜香炉边缘轻轻一蹭,蹭掉沾上的香灰,动作慢而细致,“按路程算,信应该是今天下午才到台北。就算那边当即回信,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送到。”
张海金靠回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桌边缘,笃笃的声响和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搅在一起,把书房里的沉默搅得又稠又闷。
“五天……真是有点久啊!”
张海金不自觉的笑了笑,笑的很浅,也很克制,但许涌现却偷眼看得清清楚楚。
“老师,张继阳明天就会回来了!怎么办?”
“回来就回来。”张海金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他不回来才不正常,那小王八蛋摆明了要把他扶上台,不把人弄回来,戏怎么唱?对了,快寒假了,张继阳的丫头也该从市里回来了吧?”
“确实该回来了。”许涌现点了点头,指尖在铜香炉边缘轻轻一蹭,蹭掉沾上的香灰,“但按往年,那丫头放假后一般会回她妈那里,一般不回上清镇!”
张海金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桌边缘,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爹去年刚正式彻底认祖归宗,作为张氏女一直在外面也不好,和我那弟媳妇说一下,今年也该带孩子回来住住了!孩子快八岁了,也该见见家里长辈了!”
许涌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铜香炉里那缕青烟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袅袅升腾的姿态。
许涌现抬起头,目光在张海金脸上停了不到半息,便又低了下去,继续摆弄着香篆的边角,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嘴角稍稍勾了几分。
“老师说得是。那孩子确实该回来认认门了。只是……张继阳那边,恐怕不会乐意。”
“他不乐意?”张海金端起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莲子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家务事,“他有什么可不乐意的?孩子姓张,是张家的血脉,回祖宅住几天,天经地义。我这个做大伯的,想见见侄女,还得出具书面申请不成?”
许涌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这件事。沉默了片刻,许涌现将铜香炉的盖子轻轻合上,直起身来,换了个话题。
“老师,还有一事。神管局总局那边下午来了函件,说要派调停专员暂驻府里,名义上是打着巡回检察的名义。函件上列了三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一个……是张宁宁。”
“张宁宁?”张海金眉头一皱,这个名字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之前,李简带回来的那个丫头?”
“正是。”许涌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件,起身走到书桌前,双手递到张海金面前,“上面说,她是李简的弟子!”
张海金接过那份函件,草草的扫了几眼,便随手搁在了键盘旁边,目光越过电脑屏幕的顶端,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立轴上。
“李简的弟子?”张海金稍稍蹙了蹙眉,“挑这个人选倒是规避了很多不必要的闲话呀!哎,最近完颜家是个什么动向啊?”
“完颜家?”许涌现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话题会突然从张宁宁身上跳到完颜家,“老师怎么突然想起问他们?”
张海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莲子羹,又放了下来。
“没什么,只是问问,听说最近这段时间完颜家跟神管局走的很近,我只是想要了解一下!行了,也没有什么事了,这晚上寒气重,你也早些回去吧!我嘱咐你的事,抓紧干,别耽搁了!”
“弟子明白。”
许涌现微微欠身,将铜香炉的盖子最后调整了一下,确认香篆燃得平稳,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房门合上的那一瞬,带起的气流让书桌上的莲子羹表面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张海金独自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把眼底那几道刚爬上来的血丝照得格外分明。
张海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声音彻底走远,听得不再真切外放,神识也确认旁若无人,才终于慢慢直起身来拖动鼠标在加密软件中调出一封邮件来,认真看了几眼,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按下了发送后便交原有的邮件进行了删除。
“嗯,看来,这场仗是非打不可了!”
许涌现裹着厚重的棉衣走出庭院,由于家离得很近,所以并没有开车,可刚走出几十米,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许涌现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几只不知名的夜虫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许涌现方才确实听到了,那是鞋底擦过石板缝隙的声响,极轻,极短,绝对是有人刚才走过。
许涌现心下生疑,脚步也行的逐渐快了些,一边行走一边将金光咒运于体表,浅浅化了一层白金色用以护身,后又垂手自袖中花下几枚钢蹦儿,将炁韵填到微颤,充作暗器防身。
这边刚做好准备,行了尚未有七八步,就忽听脑后一阵恶风不善。
许涌现冷眼一扫,只见得一个硕大的黑影夹杂着沉重的风压向自己扑来。
许涌现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脚下猛地一蹬,身形便如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斜斜向后飘出三尺有余。
那道黑影几乎是擦着的鼻尖砸下来的,轰然一声闷响,狠狠掼在了他方才立足的青石板路上。
咔嚓!
那黑影砸在地上,直接跌了个粉碎,从里面直接洒出大量的冰水,细看才知碎的是个封死了的水桶。
流淌的冰水涓涓流出,漫流至脚下,淌于青街。
许涌现心中疑惑,再抬头时便见又有一道黑影向自己面门扑头砸来。
“宵小!”
许涌现冷哼一声,左手一弹,一枚硬币脱手而出,如同一枚梭镖。
硬币破空,裹着一层淡淡的金白流光,在巷子里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正中那道黑影。
“噗”的一声闷响,黑影在半空中炸开,又是一个封死的塑料桶,被硬币洞穿之后,硬币上残存的劲力,将整个水桶炸的粉碎,直接兜头撒下。
那捅破了,许涌现也已察觉到了不对,那水中竟带着一股子热气,里面竟是些热水。
察觉此中有异,连忙催劲上掌,便要以掌风将这热水轰散,可这手还未抬出,暗处突然射来一枚石子,无比的精准的打中了正要发劲的手腕经络,劲炁瞬散。
许涌现心中大惊,赶忙便要后撤,可是脚下冷水已在冬季冷风中有些发结,脚步一撤便觉一阵湿滑,险险就要跌倒。
可就是这短短一息的迟滞,便已来不及了。
那兜头泼下的热水结结实实地浇了许涌现一身。水并不烫,甚至只能说算是温热,可在这寒冬腊月里,被水浇透的滋味,比被烫一下更折磨人。冷水沾身尚有反应的时间,这温水浇上去,顺着领口袖口往衣裳里头渗,每一寸皮肤都被泡得又湿又重,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浸了水的棉被,寒气顺着湿透的布料往骨头缝里钻。
许涌现狼狈地踉跄了两步,好容易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自己从头到脚已经湿得透透的,道袍下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皮鞋里头也灌进了不少,每动一下脚趾都能感觉到袜子吸饱了水之后的滑腻。
三九天的夜风一吹,湿透的衣裳瞬间变成了冰窖,冻得他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谁!哪个不要命的敢暗算贫道!”许涌现又惊又怒,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扯着嗓子朝暗处吼道。
然而话音未落,一口麻袋已然兜头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