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白虹恢复了一天一夜。
何平安起初想给她塞丹药,手刚伸进袖子里就顿住了——鬼修吃人族的灵丹,跟往油锅里倒水没什么区别,灵力对冲,轻则经脉逆行,重则当场炸开。他收回手,把人书从识海中调了出来。
人书一现,精纯的阴气从书页间弥漫开来,像是一股无声的泉水漫过周围的空气。宋白虹原本靠在老槐树干上闭着眼,闻到那股阴气的瞬间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落在人书上。
“你手里有这种东西?”
“一直都有。”何平安淡淡道。
人书翻开一页,一缕凝实的阴气从书页中升起,像一根灰色的丝线,飘向宋白虹的眉心。她没有躲,任由那缕阴气钻入体内。三息之后,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像是干涸的河床上忽然渗出了一层水。
“有用。”宋白虹说,“再来。”
何平安又放了两缕阴气,宋白虹闭眼吸收。那天夜里徐家村静得出奇,只有人书翻页的沙沙声和宋白虹逐渐恢复的呼吸声。
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没有红夕绯搀,也没用人扶,自己站起来的。
腰间的仙剑被她重新挂好,剑柄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发出细微的剑鸣。她握剑的手比前一天稳了许多。
“能走了?”何平安问。
“能走。打还不行。”
“走就行。打是我的事。”
三人来到裂缝边缘,宋白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紫光,面色没有任何波动。她迈步跨过裂缝口的混沌金焱,当先走了下去。何平安和红夕绯跟在后面。
幽冥界比何平安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那些飘荡的游魂不见了大半,低阶鬼卒也少了很多,像是被人刻意撤走了。何平安走在最前面,神识铺开,扫过方圆百丈。
“你弟弟在幽冥界混得不错。”何平安说,“把兵都撤干净了,留一条直路给我们走。”
宋白虹走在第二的位置,步伐不快但稳:“他不是留路给我们走。他是想让我们走到他选好的地方再动手。”
“那我们就走到他选好的地方。”
三人穿过第一条干涸的河道时,两翼忽然涌出大量的游魂——这些游魂比普通的怨魂凝实得多,浑身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冰霜,速度快得像是贴着地面飘过来的。数百只从左右两侧同时夹击,呼出的寒气在半空中凝成冰棱。
何平安没动,人书从他识海中弹出,悬在半空,翻到第三页。
金光混合着灰气从书页中涌出,化作一道环形的光幕,将三人罩在其中。那些冰霜游魂撞上光幕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面烧红的铁板,冒出一阵白烟,发出尖锐的嘶叫声,然后纷纷退开。
红夕绯站在何平安身后,看着光幕外面的冰霜游魂不断逼近又不断退缩:“你不打?”
“打什么?它们连人书的护罩都打不破。”何平安说,“等它们自己撞累了再说。”
冰霜游魂又撞了七八次,何平安没有反击,光幕也没有削弱。人书中的阴气和功德之力源源不断地补充着护罩的能量,那些游魂撞在光幕上就跟鸡蛋往石头上碰一样,除了碎自己一身之外毫无意义。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光幕外的冰霜游魂少了大半——不是被打死的,是撞散了自己。剩下的几只迟疑了片刻,何平安随手弹出一缕混沌金焱,将它们烧了个干净。最后几只残魂见状,四散而逃,再也不敢回头。
“你弟弟第一道防线就这么怂?”何平安收回了光幕。
宋白虹说:“他只是想让你消耗法力。”
“我用法力了吗?”
宋白虹沉默了片刻:“没有。”
“那他的第一道防线白送了。”
三人继续前行。穿过那条干涸的河道后,前方的地形开始有了变化——暗灰色的碎石地面变成了大块大块的黑色石板,像是被人铺过。石板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气味像是铁锈和腐烂的草木混在一起,又腥又涩。
宋白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红色液体,眉头微皱:“血。”
“谁的?”
“魂血。被炼化过的鬼卒神魂残留物,用来加固阵法的。”宋白虹说,“宋铣把幽冥大殿附近的地面全部铺了这种石板。”
何平安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红色液体,指尖混沌金焱一闪,那滴魂血瞬间蒸发成了灰白色的烟。“他怕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
“他怕有人从地底下钻进去。”
何平安站起来:“有道理。”
话音未落,石板地面深处传来一阵震动,紧接着前方百丈处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地翻开,露出下方密集的鬼卒阵列。这一次比上次规模更大,粗略扫过去至少有两千之数,排列整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连站姿的间距都分毫不差。阵列最前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像是一具被阴气撑起来的干尸。黑袍老者抬起手中的白骨杖,朝何平安的方向一点,那些鬼卒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
宋白虹的声音从何平安身后传来:“一品鬼修。宋铣的手下。”
何平安扫了一眼,目光在那黑袍老者身上停了一瞬:“你认识他?”
“认识。”宋白虹说,“以前跟过我,我被宋铣偷袭后,他就叛变了。”
“那你对他有没有感情?”
“没有。”
“行。”
何平安抬起右手,混沌金焱在掌心凝聚成一只丈许高的金色手掌,五根手指张开,像一座燃烧的佛掌从天而降,拍在那两千鬼卒阵列的正中央。金色手掌落地,石板地面碎裂,鬼卒像稻草一样被压平、焚毁、蒸发。黑袍老者连抬杖的机会都没有,整条右臂连带着白骨杖一起被金色手掌的边缘扫中,直接化成了灰。
金色手掌消失之后,地面上留下一个五指的焦痕,深约三尺,边缘光滑,像是什么东西被烙铁烫过一样平整。
何平安收回手:“走。”
三人穿过焦痕,前方已经能看到幽冥大殿的轮廓了——灰色的屋顶,暗红色的墙壁,边缘缠绕着层层的幽冥之气。大殿前的长阶上站着一个人,黑衣,削瘦,手里握着九幽幡。
宋铣。
他站在长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像是在等他们走到这个位置已经等了很久。他看了何平安一眼,又看了一眼何平安身后的宋白虹,嘴角弯了弯。
“姐,你恢复得挺快。”
宋白虹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没有上前。
何平安抬头看着宋铣:“你布了三年的局,就为了把门打开。”
宋铣低头看着他:“你拦不住的。”
“我不用拦。我走过去就行了。”何平安迈上了第一级台阶,“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宋铣没有下来。他只是握紧了九幽幡,周身鬼仙境的气息开始急速攀升。
何平安又上了一级台阶:“那我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