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迈上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宋铣动了。
九幽幡在宋铣手里猛地展开,幡面铺天盖地地卷过来,黑气裹着阴风像一面塌下来的墙。
何平安没躲,混沌金焱从掌心炸开,化作一面金色的火盾挡在身前,跟那铺天盖地的黑气撞在一起。
金色与黑色在长阶上对峙了约莫三息,黑气先撑不住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何平安从裂缝里迈出来,人书在他身侧翻开到第三页,金色光幕弹开,把残余的黑气震得四散。
“鬼仙后期?”何平安又上了一级台阶,“你吃了你姐三年的法力就吃出这点东西?”
宋铣没有说话,九幽幡猛地横扫,三道黑色风刃从幡面上飞出,品字形朝何平安斩来。风刃所过之处长阶石板的边缘寸寸碎裂,碎石被裹进风刃里变成粉末。
何平安侧身让过第一道,反手一巴掌把第二道拍散在半空,第三道贴着他的肩膀掠过去。何平安抬头看了一眼宋铣:“你这一招练了多久?”
宋铣没回话,九幽幡再次抬起,幡面上那些扭曲的幽冥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
紧接着四头丈许高的幽蓝色鬼兽从幡面上凝聚出来,裹着黑色的阴气从四个方向同时扑向何平安。
何平安站在长阶上没动,红夕绯在他身后把宋白虹往后拉了半步。
人书翻到第六页,一道淡金色的光幕落下,鬼兽撞上光幕像是撞上了一面烧红的铁板,发出尖锐的嘶叫,然后从接触面开始寸寸碎裂。四头鬼兽连一息都没撑住就化成了四摊蓝色液体渗入石板缝隙里。
何平安拍了拍肩上落的一点灰:“你布了三年局,就学了这些?”
宋铣的呼吸变粗了。他猛地举起九幽幡,周身阴气暴涨,双眼从黑色变成暗红,九幽幡上的符文从他身周盘旋,凝聚成一个黑色漩涡,漩涡中心有紫光透出。
那道紫光跟徐家村地底裂缝深处的紫光一模一样。
何平安的目光落在那道紫光上,脚步停了一瞬:“阴长生给你的?”
宋铣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
“他把自己的幽冥之力灌了一部分到你体内,让你能短暂催发这道紫光。代价是——你永远消化不掉它。”何平安说,“他给你的东西,他想收回去随时都能收回去。”
宋铣的脸色变了一瞬,但他没有停手。
黑色漩涡裹着紫光朝何平安卷过来,带着一种能把鬼仙初期修士撕成碎片的吸力。
长阶两侧的石柱被吸得摇晃,碎石从柱身上剥落下来被吸入漩涡,瞬间碾成粉末。
何平安抬起右手,混沌金焱从掌心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只金色的拳头。拳头不大,但表面的火焰从金色烧成了近乎白色,温度高到拳头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金色拳头砸入黑色漩涡正中央。
一声巨响。整个幽冥大殿前的长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碎石向两侧飞溅。
黑色漩涡从内部被撑裂,紫光碎片散落了一地,跳动了几息之后彻底熄灭。
九幽幡从宋铣手里脱手飞出,落在十余丈外的地面上,幡面破了好几个洞,边缘焦黑卷曲,幡杆上还冒着细烟。
宋铣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长阶顶端的一根石柱上才停下来,虎口崩裂,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何平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宋铣靠在那里喘着气,暗红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黑色,他没有再挣扎。他知道自己输了。
“阴长生让你布了三年局,把你姐锁在地底下当钥匙。他说门开了之后他会接应你,是吗?”
宋铣没有说话。
何平安知道这就是答案:“他骗你的。你只是他扔出来挡路的棋子。门开了,他进来了,你对他来说就没用了。你体内那道紫光就是他的锁——他什么时候想收回去,你什么时候废。”
宋铣闭了闭眼。何平安蹲下来,右手按在他丹田的位置,混沌金焱探入他体内,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将那股紫光碎片连同宋铣本身的阴气一起烧干净。
宋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支撑,整个人靠着石柱软了下去。
他的修为被废了。鬼仙后期的法力被烧得一干二净,连一品鬼修的根基都没剩下。宋铣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过了很久才抬起眼看何平安:“你不杀我?”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何平安站起身来,“你做的那些事,不值得我来动手。”
宋铣沉默了片刻,然后偏头看向何平安身后。宋白虹站在那里,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宋铣身上,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宋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姐。”
宋白虹没有回答。
宋铣又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和苦涩:“你以前说我这辈子走不远的。你说对了。”
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匕,极短极薄,刀锋上泛着一层冷光,是他一直贴身藏着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的手指已经没了力气,握着刀柄的时候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把它举了起来。
“下辈子,别让我当你弟了。”他说。
宋白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好。”
宋铣手中的短匕刺入了自己心口。刀刃没入胸膛的瞬间,他靠着石柱缓缓垂下了头。
他的身体在幽冥的阴风中慢慢变冷,一身的阴气不再流动,像是枯水后的河道,只剩下河床上干裂的纹路。
何平安看着他垂下的头,没有说话。
宋白虹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地上那把九幽幡捡了起来,挂在腰侧仙剑的另一边。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她转身往幽冥大殿正门走去,经过宋铣的尸体时没有低头看。
何平安跟在她身后,红夕绯在最后面跟上来,经过宋铣旁边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你姐一句话都没说。”
何平安没有说话。
三人穿过幽冥大殿正门,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大殿里只有一盏幽蓝色的灯挂在正中央的横梁上,光芒微弱,但能照亮脚下的路。
何平安走到大殿尽头,看到了那扇暗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刻痕——弯弯曲曲的符号,跟黑石和薄绢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何平安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阴长生。上次他露了个脑袋就被我踹回去了。这次他整个人都在门后面等着。”
红夕绯靠在大殿门口的一根石柱上:“你上次把他脑袋踹回去了?”
“踹了。他叫得很惨。”
“那你这次打算踹他哪?”
何平安想了想:“看他露哪。”
他推开暗门,紫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幽冥最底层的寒意,又冷又沉。何平安迈过门槛的时候,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他认得——跟黄袍山那次他从幽冥通道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阴长生。
何平安走进门后的通道,宋白虹跟在他身后。通道往下延伸了很长一段路,越走越冷,越走越暗。通道尽头有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着,穿着一身黑袍,手里握着半卷泛黄的册页——人书的另一半。
阴长生转过身来,枯槁,苍老,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紫光比任何一次都亮。他看着何平安,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侧悬浮的人书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终于来了。本王等了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