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着,隔音不好,能听见里面嗡嗡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孙玄站在窗边,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走廊里来来回回有人经过,看见他,点点头,也不说话,脚步匆匆地走了。
他站了很久,腿都麻了,又不好走,就这么站着等。
快十点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
刘平第一个出来,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
后面跟着孙逸,还有几个副局长,一个个都沉着脸。
几个人站在走廊里,小声说了几句话,又散了。
孙逸走过来,看见孙玄,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
孙玄说:“等着。”
孙逸没再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办公室走。
孙玄跟在后头,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孙逸在椅子上坐下,靠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查清楚了。”
孙玄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着他说。
孙逸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就那么咽下去了。
“那个知青叫王建国,二十一岁,红旗公社红星大队的,插队三年了。”
孙逸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他去年报了工农兵大学,名额被刷下来了。
今年又报了,初审过了,但最后推荐的名额,给了别人。”
他停了一下,把茶杯放下,“公社的人跟他说,他表现不够好,群众评议不过关。
可他同队的知青说,他表现一直不错,干活肯出力,学习也认真。
今年名额给的那个人,是公社副主任的侄子。”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大了,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王建国前天去公社问,公社的人没理他。
昨天他又去,还是没结果。
他回来写了一封信,装在口袋里,然后就去了县政府门口。”
孙逸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孙玄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想起昨天看见的那双脚,解放鞋,鞋带松了一只,沾着泥。
二十一岁,比他小两岁,插队三年了。
家里还有爹娘,可能还有兄弟姐妹。就这么没了。
“那封信呢?”他问。
“在公安那边。信里写了他这三年的事,写了两次报名的事,写了公社副主任的侄子。
还写了他爹身体不好,他娘眼睛看不见,家里就指望他。
他走了,家里就没人了。”
孙逸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今天抽得凶,一根接一根的。
烟雾在屋里飘着,散不开,像一层灰蒙蒙的雾。
孙玄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黄黄的,像一个人的轮廓。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公社那边怎么办?”
孙逸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刘书记已经让人去查了。副主任停职,那个名额先搁着。
公安那边也在查,如果属实,该抓的抓,该办的办。”
他顿了顿,“可人没了。人没了,办谁都没用了。”
孙玄没说话。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对的。
人没了,做什么都晚了。
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不会再回来。
他爹等不到他,他娘看不见他,那个家,散了。
又沉默了很久。
孙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下午我去红星大队,你跟我一起去。”
孙玄点点头:“好。”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在食堂吃了饭。
馒头是二合面的,嚼着有点粗,菜是炖白菜,没几片肉。
食堂里的人不多,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那件事,大家都知道了,但谁也不提。
提了也没用,人没了。
吃完饭,孙玄去开车。
车子发动了,孙逸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他上了车,没说话,孙玄也没问。
车子开出县政府大门,经过那对石狮子时,两个人都看了一眼。
孙玄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把那对石狮子甩在后面。
往红星大队的路不好走。
出了城就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
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土坯房,低矮的院墙,墙头上晒着几棵白菜,几只鸡在墙根刨食。
有人站在门口,看见车子过来,张望一下,又缩回去了。
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红星大队。
大队部在村口,几间平房,墙上刷着标语,红漆褪色了,字还是端端正正的。
孙逸下车,进去找大队书记。
孙玄没进去,站在车旁边抽烟。
村口有个老太太,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手里拄着根棍子。
她看见孙玄,朝他招了招手。孙玄走过去,蹲下来。
“你是来查小王的事的?”老太太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的。
孙玄点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惜了。”
孙玄蹲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老太太。
老太太摆摆手:“不会抽。你抽。”
孙玄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他站起来,看着村后面那排房子。
低矮的,破旧的,墙皮斑驳,屋顶的瓦碎了好几块,用油毛毡盖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车旁边。
孙逸从大队部出来,脸色更沉了。
他上了车,坐了好一会儿才说:“走吧。”
几个孩子追着车跑,喊着“汽车汽车”,被大人喝住了。
两个人上了车,往知青点开。
知青点在村东头,几间土坯房,一个大院子。
院子里的地上结了冰,滑溜溜的。
门开着,里面黑着灯,没人。
孙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间黑洞洞的屋子,站了很久。
“人都走了。”
大队书记跟在后头,小声说,“昨天就都走了。有的回家了,有的去别的知青点了。
这里留不住了。”
孙逸点点头,转过身,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
车灯照着前面的路,白晃晃的,路两边的树影子往后跑,像一群追赶的鬼。
孙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孙玄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两个人都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进了城,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旷的街道。
经过县政府门口时,那对石狮子还在那儿蹲着。
“玄子,”他忽然说,“你说,这个事,能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