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鲁沉默了片刻。
“这么说,不是我们要撬开封禁排水。” 帕鲁声音低沉,“是封禁自己快要被水压挤碎了。一旦碎了...”
“一旦碎了,底下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浊垢活体,会顺着裂隙全部翻进湖里。”
以前流进来的都是活水、净水、矿物水。
难怪盐湖边上的沙滩那么干净。
这湖水底,怕是连来自别处的微生物、垢物全部都能隔离掉。
魔鬼蟹还挺爱干净?
又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
湖底有垢物,这都是尝试。淤泥本就藏污纳垢。
魔鬼蟹生活了这么久,没有被水底的扬沙污泥影响,这封禁功不可没。
只允许魔鬼蟹一族单独进出。
脏东西可以过去,微生物直接被剔除,却在变成垢物后回不来。
楚楚接过话头,语气凝重,“现在湖面那层灰白垢膜,不是我们地表不卫生导致,只是顺着封禁缝隙渗出来的一星半点带来的。”
“真要是整道封禁崩开,这片盐湖的水,会彻底变成一汪毒水。别说漫过盐垅冲进工业区,就是蒸发到天上的水汽,都带着垢毒。”
话音刚落,湖面忽然猛地一颤。
原本平缓上涨的水面,毫无征兆地涌起一圈圈浑浊的浪头,浪头拍打着盐垅,溅起大片灰黑色的水花。
湖岸线上那层灰白的垢膜,像是瞬间被注入了养分,疯狂地向外扩张,几息之间便沿着盐壳爬高了,黏糊糊的垢丝顺着土坡的缝隙向下扎根,所过之处,坚硬的盐壳都泛起细密的黑斑,迅速软化腐烂。
“不好!” 盐湖区的负责人失声惊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帕鲁抬手,掌心建气轰然迸发,化作一道厚重的土黄色气墙,狠狠压向蔓延上来的垢膜。嗤的一声白雾升腾,垢膜接触到建气的瞬间剧烈蠕动、蜷缩,却没有像寻常垢物那样立刻消散,反倒像是有生命般死死扒住盐土,和建气僵持。
“好强的抗性。” 帕鲁眉头紧锁,掌心建气再加一分力道,土黄色光芒大盛,才将那片垢膜层层压碎、剥落,“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垢物雏形,是封禁底下渗出来的‘本源垢’。盐分滋养了它们,比普通垢物顽固数倍。”
楚楚的影子骤然收缩,他脸色微变:“封禁最外层,又裂了一道缝。底下的东西在往外顶,水压加上它自身的力量,表层封禁撑不了多久了。最多三日,最外那层封禁就会彻底崩开。”
三日。
帕鲁心头一沉。
三日之内,别说另凿排水渠、加固盐垅,就算调集全部人手,也未必能挡住本源垢的第一次爆发。
一旦最外层封禁破碎,大量浊垢涌入湖水,水位会借着地脉震荡再涨一截,到时候不用等漫过盐垅,光是蒸腾的毒雾,就能让沿岸的工业区彻底瘫痪。
“立刻传令下去。” 帕鲁猛地转头,看向盐湖区负责人,“第一道盐垅后面的第二道堤,立刻全员加固。沿堤全部铺上三层木炭层,再浇上药灰浆液。所有非必要人员,全部撤到第三道盐垅之后。盐田、工坊能收的收,收不了的就地封存,不要舍不得这点家当。”
“是!” 中年人不敢耽搁,转身冒着雨快步跑下盐垅,远处很快传来传令的呼喊声,混杂在雨声里,带着几分慌乱。
盐垅上只剩下帕鲁和楚楚两人。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湖面,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
湖底的沉闷震动一下接着一下,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隔着厚厚的湖水与盐层,清晰地传上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现在怎么办?” 楚楚低声问,“强行破开表层封禁,主动引浊垢出来?还是想办法修复?”
帕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楚楚的意思。
蟹母的血脉能穿行这道古老封禁,若是雨毒和小红醒着,便能顺着裂隙潜下去,从内部稳住封禁,甚至重新封堵裂隙。
可现在两人正处在蜕壳沉眠期,这是魔鬼蟹一族提升血脉的关键阶段,强行唤醒的代价极大。
轻则蜕壳失败,层次坍变;重则本源受损,甚至危及性命。
“她们蜕壳到哪一步了?” 帕鲁问。
“壳已经硬了大半,本该再过一个月才能自然破壳。” 楚楚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外界刺激稍微强一点,就会前功尽弃。”
“只是稍微松动,没用。” 帕鲁摇头,“我们需要的是能潜入湖底、稳住封禁的完整战力。”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盐垅后方那片低矮的石穴区。
那里原本是蟹母的旧巢,雨毒和小红便在最深处的石洞里沉眠蜕壳,周围布了隔绝气息的阵法,连萧季的潮湿水汽都渗不进去。
之前只当是寻常的季节蜕壳,没放在心上,也就随便批准了。
如今看来,这两条沉睡的血脉,反倒成了盐湖区唯一的破局点,要是她们晚几天蜕壳,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隆的闷响。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左侧一段盐垅猛地塌陷了一块,浑浊的湖水顺着缺口汹涌灌入,灰白的垢膜顺着水流瞬间蔓延进来,像一张灰白的大网,扑向堤后的工事。
守在那里的士兵惊呼着散开,蓝火药的火光接连亮起,轰在垢膜上,却只炸开一个个小洞,转瞬又被周围的垢丝填满。
“我去补缺口。” 帕鲁二话不说,身形一动便掠了过去。
建气在他掌心翻涌,沿途泥土、盐块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而起,在空中凝成厚重的土块,狠狠砸向缺口。
水流冲击着土块,激起大片水花,他却半步不退,建气层层叠叠铺开,硬生生在汹涌的湖水里垒出一道新的堤段。
楚楚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影子却顺着地面急速蔓延,沿着垮塌的堤段铺开一道黑色的屏障。
那些扑过来的垢丝触碰到暗影,便像是碰到了剧毒,滋滋作响地蜷缩、消散。
影子能吞噬污秽,却也承受着本源垢的侵蚀,屏障边缘不断泛起细碎的黑泡。
忙乱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缺口才被勉强堵住。
帕鲁回到盐垅上时,肩头沾了不少浑浊的泥水,建气消耗不小,呼吸也微微急促。
他望向湖面,水位比刚才又高了一截,浪头一下接一下拍打着堤岸,每一下都啃掉一层盐土。
现在只是一些垢物雏形,类似血肉地毯那般的存在。
可要是拖得久了。
封禁崩溃,雏形演化的小型垢物,那就是更麻烦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