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过郑州后,天色渐晚,窗外平原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深灰。
方别与郑怀民回到包厢,方才站台上急救的紧张感逐渐消散,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长途旅行特有的慵懒气息。
对面铺位是一位从北京探亲返回武汉的老教授,姓周,约莫六十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一直攥着一本卷了边的《伤寒杂病论》。
他走进车厢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开口:“二位同志刚才在站台上那手针灸,我都看见了——稳、准、快,是临床练出来的真功夫啊。”
方别忙谦逊道:“您过奖了,应急而已。”
周教授却摆摆手,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囊,解开系绳,里面竟是十几枚磨得锃亮的铜钱。“我年轻时在汉口坐堂,也常用针灸。后来专研经方,这手艺倒生疏了。”
他拈起一枚铜钱,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痕,“不过啊,我有个习惯,每遇到懂行的同道,就爱用这‘铜钱卜穴’的游戏讨教讨教,咱们各执一枚铜钱,闭眼往对方手臂上放,放中哪个穴位,便要说一说这穴位的主治、配伍,说错了或说不上来,就罚讲一个行医路上的趣事。如何?”
郑怀民听得有趣,笑道:“这法子好,既考学问,又添谈资。方别同志,你来?”
方别看周教授眼神殷切,便点头应下。
两人相对而坐,各取一枚铜钱,闭上眼,将铜钱轻轻放在对方挽起袖子的小臂上。
方别的手落下,铜钱边缘正好压在周教授内关穴稍上半寸处。周教授睁眼一看,哈哈一笑:“间使穴!方同志,你来说说。”
方别略一沉吟:“间使穴,属于手厥阴心包经。主治心悸、胃痛、疟疾,配大椎、后溪可截疟,配中脘、足三里能和胃止痛。此外......”他顿了顿,“《针灸大成》里记载,此穴深刺可治瘰疬,但需慎用。”
周教授抚掌:“说得好!连《大成》的冷僻记载都记得。该我了——”
他低头看自己放在方别臂上的铜钱,正压在郄门穴上,“郄门,心包经郄穴。主胸痛、心悸、呕血,配膈俞、肺俞治咳血,配心俞、神门治怔忡。我年轻时在江边救过一个突发心绞痛的渔夫,针的就是郄门配内关,捻转一刻钟,那人缓过来后,竟从鱼篓里摸出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硬塞给我,说先生,这鱼熬汤最补心!”
三人都笑起来。
郑怀民插话:“这渔夫实在,报酬都带着腥味儿!”
第二轮,周教授的铜钱落在方别偏历穴上。
方别脱口而出:“偏历,手阳明大肠经络穴。主齿痛、目赤、耳鸣,配合谷、颊车治牙痛,配翳风、听会治耳鸣。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想到一个偏方,我岳父那本《乡野诊察偶得》里记过,乡下人若患风火牙痛,又缺针少药,可用大蒜捣泥敷此穴,敷至皮肤发红,往往能缓痛。此法虽土,却应急。”
周教授连连点头:“土法子里有大智慧!该我了......哟,我这是放到温溜了。温溜亦属大肠经,主头痛、面肿、咽喉肿痛。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桩趣事:早年我在鄂西山区行医,有个猎户嗓子肿得说不出话,却急着要进山追一头受伤的野猪。我给他针温溜、合谷,又教他用山泉调了少许盐,频频漱口。隔天他竟拎着半扇野猪肉来找我,哑着嗓子喊:先生,肉给您!嗓子能喊了,猪也追着了!”
故事讲得生动,方别和郑怀民仿佛看见那猎户满脸兴奋、嗓音沙哑的模样,不由又是一阵笑。
此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一位列车员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请问......哪位是医生?隔壁车厢有位女同志晕车吐得厉害,脸色都白了,能不能帮忙看看?”
方别立刻起身:“我去吧。”
跟着列车员穿过两节车厢,来到硬座区。
靠窗的位置上,一位扎着蓝头巾的年轻妇女正伏在小桌板上,面前放着个搪瓷缸,脸色蜡黄,额上全是虚汗。
旁边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抓着母亲的衣角。
方别蹲下身,温声问:“同志,哪里不舒服?除了想吐,有没有头晕、心慌?”
妇女有气无力地抬抬眼:“晕......天旋地转的......还心慌......”
方别看了看她的舌苔,又搭了脉,脉象濡滑,确是晕车引起的脾胃不和、清阳不升。
他想起行李中还有乐瑶塞的清凉油,便取出来,用指尖蘸了少许,轻轻涂在妇女的太阳穴、人中和内关穴上,又教她用手指按压合谷。
“您试着深呼吸,尽量看远处固定的东西,别盯着近处晃动的景物。”
妇女依言照做,过了约莫十分钟,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恶心感也明显减轻。她长舒一口气,感激地看着方别:“谢谢大......好多了。”
小女孩这时才敢小声开口:“妈妈不吐了......”
方别摸摸孩子的头,从兜里掏出乐瑶给的那块巧克力,掰了一小块递过去:“给,甜的,吃了不怕。”
小女孩眼睛一亮,接过巧克力小心地舔了舔,露出甜甜的笑容。
方别从硬座车厢回到包厢,郑怀民和周教授正低声交谈着。见他进来,郑怀民关切地问:“怎么样?”
“晕车,脾胃不和。涂了点清凉油,教她按压了几个穴位,缓过来了。”方别简单说完,在铺位上坐下。
周教授感叹道:“火车上晕车的人不少,但懂这些简便法子的不多。方同志,你这些应急的小招数,恰恰是基层最需要的。”
郑怀民接话道:“说到这个,周教授,您是武汉的老中医,对当地基层医疗情况应该很熟悉吧?”
周教授点点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我在汉口坐堂几十年,也常随卫生局下乡。湖北这地方,江河湖泊多,水网密布,血吸虫病、疟疾这些水生疾病一直是老大难。这些年搞防疫,灭钉螺、发奎宁,情况好了不少,但农村的卫生习惯......”
他摇摇头,“积习难改啊。尤其是偏远湖区,渔民船户,吃住都在水上,喝生水、随地便溺,说了多少年,见效慢。”
方别听得专注:“水网地区的情况确实特殊。我们在北方山区推广喝开水,主要难在燃料;到了湖区,恐怕还要加上居住分散、流动性大这些困难。”
“正是如此。”周教授推了推眼镜,“不过也有好的例子。洪湖边上有个生产队,队长是个转业军人,执行力强。他规定队里每条船必须配一个带盖的清水桶、一个专门的便桶,靠岸后统一处理。开始大家嫌麻烦,后来队里连续两年没发疟疾,工分挣得多,别的队都羡慕,这才慢慢学起来。”
“典型引路。”郑怀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这在试点工作中很重要。周教授,您觉得在湖区推广《卫生明白册》,用图画教渔民防病,可行吗?”
“太可行了!”周教授眼睛一亮,“渔民很多不识字,但会看画。要是能把钉螺长啥样、疟疾发烧打摆子是啥情形、怎么用纱布滤水、粪便怎么处理,都画出来,编成顺口溜,在码头、船闸这些地方贴起来,效果肯定比干讲强。”
三人越聊越深入,从湖北的湖区谈到南方的山林,从血吸虫防治聊到山区蛇伤急救。
周教授丰富的见闻和郑怀民的政策视野,让方别对即将召开的会议和未来的试点工作有了更多具体的想象。
夜色渐深,列车有节奏的晃动像摇篮。周教授年纪大,先躺下歇息了。郑怀民压低声音问方别:“方同志,你对这次会议,除了发言,还有什么具体期待?”
方别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零星灯火,缓缓道:“郑司长,我最想做的,是倾听。听听那些来自最艰苦地方的同志,他们遇到的实际困难是什么,有哪些土办法真的管用,又有哪些看似简单的措施推行起来阻力重重。我们的方案写得再好,如果脱离了他们的真实处境,就是空中楼阁。”
郑怀民深以为然:“你说得对。这次会议安排了不少分组讨论,就是希望大家能畅所欲言。部里领导也说了,要多听基层的声音,少听汇报里的空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方别同志,不瞒你说,部里对这次试点,是寄予厚望的。希望能摸索出一条真正可持续、可复制的路子,不是一阵风,更不是形象工程。你愿意下去住、愿意听真话,这让我对试点成功多了几分信心。”
“我会尽力。”方别郑重道。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铁轨下方偶尔闪过的信号灯。
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连绵的山的剪影。列车正驶过豫南,向着鄂北挺进。
方别躺下,却无睡意。他脑海中交替浮现着乐瑶温婉的笑容、乐瑾信中描述的山村、周教授讲述的湖区,还有那个晕车妇女蜡黄的脸和女孩舔巧克力时满足的神情。
这些面孔,属于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境遇,却都指向同一个渴望。
健康地、有尊严地活着!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知识和努力,为这份渴望,铺一小段路,搭一块砖。
不知过了多久,在车轮与铁轨规律而单调的撞击声中,方别终于朦胧睡去。
梦里,他好像走在一片广阔的田野上,远处是青山大队低矮的土坯房,近处是洪湖荡漾的水波。
乐瑾、栓子母亲、孙建军、老根叔、周教授说的那个洪湖队长、晕车的妇女......
许多人的面孔交替出现,他们在烧开水、在贴画报、在学习捻针、在清理水桶......
田野的尽头,一轮朝阳正在升起。
次日清晨,列车即将抵达武汉。
广播声将方别唤醒:“旅客同志们,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武昌站。请您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天已大亮。窗外不再是北方的平原,而是水田纵横、河湖密布的江汉平原景象。
稻田青绿,水塘如镜,偶尔可见白墙黑瓦的村落,晨雾如轻纱般笼罩其上。
“快到长江了。”周教授早已起身,正对着车窗整理衣襟,神情中带着归家的欣然,“过了长江,就是武昌。”
郑怀民也收拾停当,将笔记本仔细收进公文包:“方别同志,一会儿部里有人来接站。我们先去招待所安顿,下午是报到和预备会。”
方别点头,将乐瑶准备的小布包贴身放好,又检查了一遍发言提纲。
列车缓缓驶上长江大桥。浩荡的江水在晨光下泛着金鳞,对岸武昌城的轮廓渐渐清晰,黄鹤楼翼然立于蛇山之巅。
汽笛长鸣,列车驶入武昌站。
站台上人流如织,南腔北调的方言混杂着广播声,空气里弥漫着长江流域特有的、湿润而微腥的气息。
方别提着行李随人流下车,刚站稳,就看见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同志举着牌子迎上来,牌子上写着全国基层医疗工作经验交流会接站处。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同志目光扫过,很快锁定郑怀民和方别,快步走来,热情地伸出手:“郑司长!一路辛苦了!这位就是方别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会务组的老吴。”
“吴主任,辛苦了。”郑怀民握手寒暄。
老吴一边帮着提行李,一边语速很快地介绍:“车就在外面,我们先去洪山宾馆。房间都安排好了,两人一间,郑司长和方别同志正好一间,方便交流。下午两点在宾馆会议室开预备会,通报会议日程和注意事项。晚上部里领导设便宴,给各地代表接风。”
方别道了谢,跟着他们走出车站。
四月的武汉,空气中已有暖意,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与北京干燥爽朗的春晨不同,这里的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温润润的。
吉普车驶过武昌街道。
街边粗壮的梧桐已抽出新叶,投下斑驳的树影。
偶尔可见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热干面、豆皮。
城市的节奏似乎比北京舒缓一些,但同样充满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