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车队驶入红星农机配件厂大门时，立刻感受到一种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压抑气氛。
厂区门口聚集着不少工人和家属，神情惶恐、焦虑，甚至带着愤怒和绝望，看到车队进来，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什么，被厂里保卫部门勉强拦在外面，组成了一道脆弱的人墙。
空气中似乎还隐隐残留着一丝血腥味和焦躁不安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声的悲痛在弥漫。
厂区的广播喇叭里没有播放往常的生产指令或音乐，而是反复播放着要求大家坚守岗位、保持冷静、相信组织会妥善处理的通知，但沙哑的声音反而增添了几分紧张感。
几个厂领导模样的人早已焦急地等候在办公楼前，一个个面色灰败，眼神躲闪，如同惊弓之鸟。
为首的厂党委书记老刘，看上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窝深陷。
张霖和工作组成员一下车，那几位厂领导就立刻迎了上来。刘书记紧紧握住张霖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是工作组的同志吧？你们可算来了！我们……我们真是没脸见人了……对不起组织，对不起死伤的工友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故……”
他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声音哽咽。
张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语气沉稳而有力，既没有过多的同情，也没有急于指责：“刘书记，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情况我们都知道了。当前最紧要的是稳住局面，处理好善后，查明原因，告慰逝者，对生者负责。工作组现在正式进驻。请立刻带我们去事故车间现场，同时安排人全力配合我们另外一组同志处理伤员和家属的安抚工作，这是眼前头等大事，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刘书记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声应道：“好好好！都安排好了！这边请，这边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声音沙哑地简单介绍了一下眼前几位副厂长、工会主席和保卫科长。
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无比，充满了恐惧、羞愧和不安。
张霖雷厉风行，带着技术组的成员，在刘书记等人的陪同下，直奔出事的冲压车间。
越靠近车间，气氛越凝重，车间门口拉着醒目的警戒线，有厂保卫科和派出所的人共同守着，工人们被拦在外面，神情悲戚地朝里张望，里面机器已经全部停转，死一般寂静，只有工作组人员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
踏入车间，一股浓重的机油味、金属味扑面而来。
出事的那台大型龙门冲压机瘫在车间中央，周围地面还残留着清晰可见的大片血迹和一些散落的零件、工具、甚至是一只破旧的工鞋。
巨大的冲压滑块停留在不合常理的位置。
技术组的同志立刻上前，面色凝重地开始工作：拍照、绘图、测量、检查设备状态、小心翼翼地封存操作台和相关记录本。
张霖面色冷峻，仔细察看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冲压机的光电保护装置被用铁丝胡乱绑在一旁，根本不起作用；双手操作按钮有一个被卡住了，意味着可能单手就能启动；安全插销也不知所踪；操作台下竟然发现有烟头和散落的扑克牌。
设备本身的老化更是触目惊心，油污遍地，线路裸露粘连，一些关键连接部件磨损严重，地脚螺栓甚至松动了。
这根本就是在拿人命开玩笑，是在没有任何有效防护的情况下带病冒险运行！
“这台设备上一次大修是什么时候？日常点检记录呢？”
张霖沉声问陪同的一位负责设备和生产的副厂长。
那副厂长额头冒汗，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这个……好像……好像是两年前……记录……记录应该都在档案室……”
“好像？应该？”
张霖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语气严厉，“设备档案呢？维修记录呢？立刻去取！所有相关记录，从现在起全部封存，交由工作组保管！”
“是是是，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副厂长不敢对视，慌忙吩咐身边人去取。
“当时的操作工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在模区还有人的情况下启动设备？安全操作规程是怎么规定的？平时是怎么培训和监督的？”
张霖继续追问一旁的车间主任和安全员。
车间主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可能是……可能是为了图快，省了取放料的步骤，直接用手……安全规程……安全规程强调过很多次了……但……但有时候任务紧，就……就麻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懊悔和恐惧。
张霖没有再问，但脸色更加难看。
管理混乱、设备失修、违规操作、安全意识极度淡漠……所有安全生产的大忌，这里几乎占全了！
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怒火，既是对这种漠视生命的行为感到愤怒，也是为逝去的生命感到无比痛心。
这时，负责家属安抚工作的副组长匆匆过来，低声向张霖汇报：“组长，情况不太好。家属情绪非常激动，尤其是两位遇难老师傅的家属，哭得晕过去好几次，现在还在厂医务室输液。他们要求严惩责任人，给出的赔偿和抚恤标准也远远超出厂里能承受的范围。厂里之前提出的初步方案他们完全不能接受，场面几乎失控。”
张霖点点头，表情凝重：“预料到了。告诉同志们，一定要有耐心，要理解家属的悲痛心情。原则要坚持，但方式方法要灵活，要体现组织的关怀和温暖。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只要合理的，厂里先想办法解决。最重要的是稳住情绪，避免发生过激行为。我这边处理完马上过去。”
很快，全厂中层以上干部紧急会议在厂食堂里召开，黑压压坐了一片人，人人自危，交头接耳，气氛十分的压抑，空气中弥漫着焦虑和恐惧。
张霖代表工作组讲话，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同志们，咱们厂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安全生产责任事故，造成了重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教训极其惨痛，令人震惊和痛心！上级对此高度重视，派我们工作组进驻，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查明事故原因，严肃追究相关责任，妥善处理善后事宜，并帮助、督促、指导红星厂进行彻底整顿，尽快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恢复生产！”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惶恐不安的脸：“我强调三点纪律：第一，从现在起，工作组全面接管厂区的生产安全管理和事故调查工作，所有部门和人员必须无条件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隐瞒、阻挠！凡有违反者，无论涉及到谁，一律按妨碍事故调查严肃处理！第二，事故车间立即无限期停产整顿，其他车间在进行全面安全隐患排查并经由工作组确认之前，一律不得开工。第三，所有干部坚守岗位，履行职责，稳定职工队伍，做好职工的思想工作。在此期间，任何人擅离职守、散布谣言、消极怠工，一律严肃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沉重，但也带上了一丝鼓励：“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不好受，都很慌乱，很害怕。但光难过没用，光害怕也没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悲痛和教训转化为整改的决心和行动！
工作组不是来搞扩大化的，我们是来实事求是解决问题的。对于确实存在的失职渎职行为，绝不姑息；但对于广大认真负责的干部职工，工作组会分清责任，不会冤枉好人。当前，首要任务是稳定！是善后！是排查整改！我希望大家能把心思都放到这上面来，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会议结束后，张霖立刻又召集工作组开内部会，细化分工：技术组负责彻查事故直接原因和技术层面的问题，重点是设备状况、安全装置和操作流程；管理组负责调查管理责任和制度漏洞，查阅所有相关文件记录，询问相关人员；善后组任务最重，要全力处理伤亡职工的赔偿、抚恤和家属安抚工作，这是当前最容易引发二次冲突的火药桶，必须做到耐心、细致、依法依规又有人情味；综合组则负责协调后勤保障、对外联系和信息汇总。
他自己则坐镇总指挥，随时处理各种突发情况，并负责向局里和区里汇报进展。
安排完工作，窗外天色已暗。
厂区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家属隐约的哭泣声、工作人员匆忙的脚步声和夜风吹过厂房的呼啸声。
张霖让其他同志先去食堂简单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自己却拿起笔记本和手电筒，叫上神情恍惚的刘书记：“刘书记，带我去厂里各个车间转转，尤其是那些老旧设备多的、风险高的车间，现在就去。”
刘书记一愣，脸上露出疲惫和诧异：“张组长，您不先休息一下？吃口饭？都忙了一天了……”
“不了，没心情，也没时间。”张霖摇摇头，语气坚决，“吃饭不急，先看看情况我心里才踏实。走吧，现在正是发现问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