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
是真崩溃。
管原悬在半空,残缺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去世。
他感觉自己这八百年,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我猜?
他可是十六境!
倭国数百年来最强的怨神!
放在几百年前,他跺跺脚,整个倭国都要抖三抖!
现在,他法相碎了,胳膊没了,就剩一口气吊着,低声下气地问对方一句——你到底什么实力?
这不过分吧?
这要求很合理吧?
结果对方让他猜?
“八嘎......”
管原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处两个字。
他是真的不想猜。
猜谜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他一个八百岁的大人物,陪一个毛头小子玩猜谜?
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问题是——
他也猜不出来。
摘星?
开什么玩笑。
摘星能一拳干碎他的法相?
揽月?
他自己就是揽月,揽月什么斤两,他门儿清。
耀日?
可那分明不是法相的力量,是气血!
横竖想,怎么想,都想不通。
眼前这个家伙,就像一道无解的题。
算来算去,答案都指向同一个字——
怪物。
一个披着人皮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管原见过的天才妖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让他从心底里发寒。
“你滴......”
管原死死盯着苏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是在耍我滴干活?!”
“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
苏墨耸了耸肩。
没承认。
也没否认。
那副欠揍的模样,比承认了还让人上火。
管原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不是在与一个人战斗。
是在被一个人,戏耍。
从头到尾,人家就没认真过。
管原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
但崩溃归崩溃。
管原毕竟活了几百年,还没失去理智。
他强压下心头的屈辱,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头顶的光幕。
这一眼,看得极为隐蔽。
他生怕被苏墨察觉。
护国阵法,还在。
虽然裂痕密布,虽然明灭不定。
但它,终究是把那两轮太阳,给挡下来了。
管原的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最起码......
最起码这座催动了整座倭国气运的大阵,这个家伙,还没办法打碎。
这可是凝聚了四岛地脉、八百年香火、亿万国民信念的大阵。
是倭国立国的根本。
是历代阴阳师,一代一代加固出来的乌龟壳。
你气血再强,能强得过一国的气运?
只要阵法还在,倭国就亡不了。
只要倭国不亡......
他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管原的眼神,一点一点阴冷下来。
他强忍着一口气,残缺的身体里,骤然涌现出数不清的黑气。
那些黑气,粘稠如墨,带着刺骨的阴寒,丝丝缕缕,疯狂翻涌。
黑气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了。
紧接着。
仿佛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
整座倭国上空,四面八方,数不清的黑气冲天而起。
像受到召唤一般。
从城市,从乡村,从大街小巷。
朝着管原所在的方向,疯狂汇聚而来。
......
倭国国内。
城市里的神社前,广场上。
无数普通人跪在地上,朝着战场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在祈祷。
祈祷神明获胜,祈祷那个华夏的恶魔,被帝国的阵法挡在外面。
咚。
咚。
咚。
额头磕在石板上,鲜血淋漓,也没人停下。
血混着尘土,在每个人的眉心,糊成一团暗红。
他们虔诚至极。
他们不知道,自己虔诚叩拜的方向,神明正在磨刀。
而刀口,对准的是他们自己。
就在这时候。
异变陡生。
一个正在磕头的中年男人,动作忽然僵住了。
下一秒。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翻起了白眼。
“嗬......嗬嗬......”
他的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怪响。
然后。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紧接着,他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碳化。
皮肤皱缩,发黑,像被烈火焚烧过一样。
眨眼之间,就成了一具焦黑的干尸。
他身边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同样的变故,就降临到了自己头上。
一缕黑色的怨气,从干尸里飘出来,晃晃悠悠,升上天空。
这样的画面,不止一处。
神社前。
广场上。
街道边。
一个又一个磕头的普通人,前一刻还在虔诚祈祷,下一刻就捂住了脖子,翻着白眼,成片成片地倒下。
碳化。
黑气升腾。
有人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祈祷用的念珠。
有人到死,眼睛都望着战场的方向。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
取走他们性命的,不是那个华夏的恶魔。
是他们跪拜了一辈子的,神明。
一股股黑色怨气,从倭国的每一个角落升起,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像一场倒着下的黑雨。
尽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
云层之上。
天蝗和松井千流看到这一幕,脸色齐齐大变。
唰的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以及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
但谁都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不敢说。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们心中清楚。
管原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抽取倭国普通人的性命,凝成怨气,恢复自己的伤势!
用一国百姓的命,填他一个人的伤!
这种事,伤天害理,人神共愤。
可......
可他们敢说吗?
说了,有用吗?
管原正在气头上。
这时候谁跳出来废话,下一缕黑气,从谁身上抽,可就不一定了。
“怎......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一道懵懵懂懂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绿巨人。
他挠着大脑袋,看着下方成片倒下的尸体,一脸的茫然。
他是真不懂。
下面那些人,不是在拜神吗?
怎么拜着拜着,人没了?
啪!
史密斯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
史密斯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凶狠得吓人。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拳头,是眼力见。
绿巨人捂着头,委屈巴巴地闭上了嘴。
他不明白。
但他听话。
......
天蝗体内。
天照的残魂,看着下方那一场倒着下的黑雨,沉默了许久。
那些碳化的尸体里,有老人,有壮年,甚至还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磕头的孩童。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死一些人......”
“保住倭国的国本,也是值得的。”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帝国的根基还在,人,总会再有的。”
“香火断了,可以再续,人没了,可以再生。”
“可国本若是没了......”
“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天蝗没有说话。
算是默认。
他仰头看着那些汇聚向战场的黑气,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与此同时。
松井千流的心中,天狐的声音,也幽幽响起。
说的,是同样的话。
“一些虫子而已,死了便死了。”
“虫子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在有用的时候,燃烧掉吗?”
“只要主人能赢,死多少,都值得。”
松井默默点头,眼神带着冷漠。
他看着下方那些碳化的尸体,就像看着田地里被收割的庄稼。
割了,还会再长。
在他心中,那些所谓的普通人,不过是一群虫子罢了。
虫子哭,虫子死,虫子成片成片地碳化。
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生与死,与自己何干?
只要自己效忠的存在能赢,只要这局棋能翻。
死多少虫子,都只是一个数字。
只有自己能活,一切都好说。
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管原能重新硬起来。
把那个华夏的怪物,彻底撕碎!
......
战场中央。
遮天蔽日的黑气,终于汇聚而至。
像百川入海。
疯狂地涌进管原残缺的身体里。
每一缕黑气入体,管原身上的焦黑就褪去一分,气息就强盛一分。
那是无数条人命,换来的恢复。
管原仰起头,发出一声痛苦又舒爽的低吼。
那吼声,像野兽,又像厉鬼。
他断掉的手臂处,黑气翻涌,骨骼与血肉。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他萎靡的气息,节节攀升。
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怨毒的幽火。
他咧开嘴,冲着苏墨,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那笑容里,有怨毒,有疯狂,还有一丝重新找回的底气。
用人命堆出来的底气。
“鬼见愁......”
“你滴,确实很强。”
“可你别忘了......这里,是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