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蔽日的黑气,还在源源不断地汇聚。
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黑雨。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明明是白天,却黑得像深夜。
黑云压顶,怨气如潮。
整个倭国,像被扣进了一口巨大的黑锅里。
每一缕黑气,都是一条人命。
海面上的风,都带着一股焦糊味儿。
倭国的城市、乡村、神社、广场,到处都在死人。
成片成片地死。
哭喊声,隔着几百里,隐隐约约都能听见。
而战场中央,管原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断臂重生。
焦黑褪去。
萎靡的气息,节节攀升。
苏墨悬浮在半空,眯着眼睛,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没动。
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就这么看着。
看着管原一条命一条命地收,一口气一口气地喘。
川儿他们不懂,为什么不趁机动手。
苏墨懒得解释。
有些鱼,你把它逼急了,它往泥里一钻,再像钓,就难了。
得让它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得让它把家底,一点一点,全掏出来。
掏干净了。
再一网打尽。
要说同情?
谈不上。
最起码有一点,他和松井千流的看法,是一样的。
那些人,都算不得人。
这个国家,八百年里拜的是什么神,供的是什么鬼,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几百年前,这片土地上的军队,在华夏烧杀抢掠的时候,他们管那叫荣耀。
现在,他们拜的神,回过头来收他们的命。
一饮一啄。
都是自己选的。
苏墨就冷眼看着。
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不是善人。
也从没打算当善人。
他的善,只给自己人。
......
远处海面。
大船随着浪头起起伏伏。
雷道长几人,也在低声议论。
战场上的压抑气氛,半点没影响他们的谈兴。
“这家伙......真狠啊。”
白象老人吧嗒吧嗒抽着烟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自己国家的人,说收就收。”
“眼睛都不眨一下。”
雷道长闻言,撇了撇嘴,一脸的见怪不怪。
老道活了一大把年纪,又被雷劈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有什么。”
“这是倭国的基操,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雷道长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八百年前的旧事,老道就不提了。”
“你就记住一条——”
“这帮玩意儿,狠起来,自己人都杀。”
“从古到今,一个德行。”
“在他们眼里,人命从来都不是命。”
“是柴。”
“烧了就烧了。”
白象老人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是。”
他又吧嗒了一口烟杆,吐出一口烟雾。
“就是苦了那些磕头的。”
“拜了一辈子神,最后被神收了命。”
“图什么呢。”
雷道长哼了一声。
“图什么?图他们祖宗造的孽。”
“这债,八百年了,该还了。”
张灵虎站在旁边,挠了挠头,忽然开口。
“哎,我说。”
“苏先生咋不干死他?”
“那老东西现在正恢复呢,这时候上去补一下,多省事?”
“非得看着他回血?”
“万一等他回满了,打不过了咋办?”
张灵鹤闻言,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
“师兄,这你就不懂了吧。”
“老板这是在钓大鱼。”
“管原算什么东西?”
“充其量,是条诱饵。”
“老板等的,是后面的大货。”
“现在把管原打死了,后面的大货吓跑了,你赔啊?”
“钓鱼懂不懂?得打窝。”
“管原,就是那个窝。”
“老板这是钓鱼佬的最高境界——”
“别人钓鱼用饵,老板钓鱼,用神。”
张灵虎似懂非懂,挠头的动作更用力了。
头皮屑簌簌往下掉。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动脑子。
打架多好,直来直去,一拳一脚,干脆利落。
哪来那么多弯弯绕。
川儿在旁边听着,凑过来,拍了拍张灵鹤的肩膀,一脸的欣慰。
“老张,你进步了。”
“都能看懂老板的计划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孺子可教。”
张灵鹤:“......”
他一阵无语。
这话听着像夸人。
可怎么咂摸,怎么不对味儿。
合着在你川哥眼里,我以前就是个看不懂局的是吧?
不过转念一想。
以前......好像确实没怎么看懂过。
张灵鹤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
战场中央。
苏墨饶有兴致地看着管原恢复。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敌人。
像是在看一个......正在上菜的厨子。
菜还没上齐。
急什么。
反正这桌席,早晚都是他的。
而管原,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
七上八下的那种。
他一边拼命吸收黑气,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留意着苏墨的动作。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生怕错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怕。
怕苏墨忽然出手。
现在的他,是最虚弱的时候,旧伤未愈,新力未生。
对方只要随手来一下,他就得当场交代在这儿。
八百年苦修,一朝尽丧。
他不甘心。
可诡异的是。
苏墨愣是看着。
一动不动。
一点动手的打算都没有。
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打完哈欠,还掏了掏耳朵。
管原懵逼了。
是真的懵逼,他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种阵仗,他真没见过。
这个家伙,在干嘛?
中场休息吗?
擂台赛还有个暂停呢,生死战还带暂停的?
还是说......
他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管原只觉得一阵屈辱涌上心头。
比刚才法相被干碎还难受。
八嘎。
欺人太甚。
他堂堂十六境怨神,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无视过?
可偏偏。
他还不敢发作。
不但不敢发作,他还得感谢对方不杀之恩。
趁着这工夫,赶紧回血。
可屈辱归屈辱。
活命要紧。
管原也顾不上去琢磨苏墨的心思了,他拼了命地吸收着汇聚而来的黑气。
能多吸一口,是一口。
能恢复一分,是一分。
黑气入体,他身上的伤,肉眼可见地好转着。
焦黑的皮肤剥落,露出新生的血肉。
萎靡的气息,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每爬一寸,倭国境内,就多倒下一片人。
这是一场用整个国度的命,换一个人活的买卖。
而做这场买卖的人,眼睛都不眨。
云层之上,天蝗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史密斯把脸扭到了一边。
绿巨人还想问,被史密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
而苏墨这边。
他是真不急。
不但不急,他还有心思逗弄肩膀上的灵蛟。
“来。”
苏墨伸出一根手指,在灵蛟的小脑袋上点了点。
小东西的脑袋被点得一歪,又自己弹回来。
“叫一个。”
灵蛟歪着脑袋瞅他。
“啾?”
“没诚意。”苏墨撇嘴,“再叫一个。”
“啾啾!”
灵蛟很给面子,奶声奶气地又叫了两声。
小尾巴一翘一翘的,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这还差不多。”
苏墨满意地点点头,又拿手指去挠她的下巴。
灵蛟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只被撸顺了毛的猫。
小尾巴缠上苏墨的手指,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
一人一蛟,在战场上,玩得不亦乐乎。
对面,管原还在拼命回血。
这边,老板在逗宠物。
这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要是让外人看见,非得怀疑人生不可——这到底是在生死大战,还是在郊游?
忽然。
灵蛟玩闹的动作,停住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身子一僵。
像被人点了穴。
然后,尾巴一卷,慢慢摸上了自己的脑门。
那里,原本别着一朵小黄花。
是老板送给她的。
从老板把它摘下来,别在她龙角上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摘下来过。
睡觉戴着。
吃饭戴着。
连被雷劈的时候,都戴着。
那是她的宝贝。
全天下独一份的宝贝。
现在。
尾巴尖摸到的,只有光溜溜的脑门。
花。
没了。
灵蛟瞪大了眼睛。
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小小的身子,开始发抖。
她不信邪,又用尾巴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再摸一遍。
还是没有。
整个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
嘴角往下撇。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红红的,水光迅速蓄满。
下一秒。
两股眼泪,直接从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飚了出来。
是真的飚。
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似的。
滋出来两道小水线。
“啾……!!!”
一声带着哭腔的悲鸣,响彻战场。
连正在疯狂回血的管原,都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差点岔了气。
他惊恐地看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一幕。
那个杀神。
那个两轮太阳把他法相干碎的怪物。
正手忙脚乱地,哄一只巴掌大的小蛟。
而那小蛟,哭得稀里哗啦。
管原:“......”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百年,可能是白活了。
这个世界。
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