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望着东沟镇方向,淡淡道:“我不信他。”
赵刚一怔。
“那你还放他回去?”
“我信的是他怕死。”苏勇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截被踩断的芦苇,“怕死的人未必可靠,可只要让他明白,往哪边走死得更快,他就会替咱们办事。”
赵刚想了想:“山下会信吗?”
“不会全信。”苏勇把芦苇折成两段,“可他也不敢全不信。”
他说完,回头看向已经收拢过来的队伍。
老龙滩这一仗打得不算久。两个日军当场毙命,一个重伤被俘,伪军死伤四个,剩下的不是缴枪,就是趁乱钻进了河沟。孙麻子被捆得结结实实,正瘫坐在一棵老柳下,嘴里不停地喊冷。
陈大山踢了他一脚:“刚才趴地上装死的时候,咋不嫌冷?”
孙麻子哭丧着脸:“大山哥,我也是被逼的。山下拿枪顶着我,我哪敢不来?”
“你哪回不是被逼的?”刘黑子冷笑,“替鬼子收粮,是被逼的;抓壮丁,是被逼的;带人抄孟家,也是被逼的。合着你这辈子没干过一件自己想干的事?”
孙麻子一下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苏勇走过来,问道:“他知道多少?”
“嘴里没一句实话。”陈大山道,“一会儿说山下还有三百人,一会儿又说只有一百多。问他镇里有几挺机枪,他说不知道;问他谁家地窖藏过人,他倒是一口气报了七八户。”
赵刚皱眉:“先带回去,和黄瘸子分开关。”
孙麻子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黄、黄瘸子还活着?”
陈大山咧嘴道:“不光活着,明天还要当着乡亲们的面说说你们干的好事。”
孙麻子嘴唇一哆嗦,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恐惧。
黄瘸子要是当众开口,很多账便再也遮不住了。谁替鬼子点过户,谁收过黑钱,谁借着“清乡”霸占过田地,里头都有他的手印。那些事平日里散在各村各户,百姓只知道自家受过什么苦;可一旦把账册摊开,把人证一个个叫上去,那就不再是一家的仇,而是整个东沟镇的仇。
“苏队长。”孙麻子忽然挣扎着跪起来,“我有话,我有大话!”
“说。”
“山下明早要从县城调兵。”孙麻子急道,“他今天傍晚发了电报,说东沟镇情势紧,要县里派一个小队过来,还要两辆汽车。最迟明天下午就到。”
苏勇眼神一动:“从哪条路?”
“西官道。”
“桥断了,汽车怎么过?”
“他们带工兵。”孙麻子连忙道,“听说还有炸药,到了以后先修便桥,再进镇。”
赵刚和苏勇对视了一眼。
这消息若是真的,时间便更紧了。
东沟镇外围的局面刚被撬开一个口子,可他们手里兵力有限,硬吃县城来的援兵不现实。更要紧的是,附近百姓还没撤干净,北沟林场的木料和粮册也只转走了一部分。一旦日军增援赶到,山下必然重新封锁村路。
“你怎么知道?”赵刚问。
孙麻子道:“我在镇公所门外听见翻译说的。山下骂了好一阵,还说援兵一到,就从东、北两面一起扫荡。”
刘黑子一把揪住他:“这么要紧的事,刚才咋不说?”
孙麻子缩着脖子:“刚才……刚才忘了。”
“你是想拿这消息换命吧?”
孙麻子不敢答。
苏勇摆了摆手:“押走。”
两名战士将孙麻子拖起来,往芦苇荡深处押去。
等人走远,赵刚才低声道:“如果县城明天下午真来援兵,公审得提前。”
“不光要提前。”苏勇道,“地方也得换。”
赵刚看向他:“你刚才还让铁算盘告诉山下,地点不变。”
“所以才要换。”苏勇在地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线,“铁算盘带回去的是明面上的消息。山下若想劫法场,必定先盯住原来的地点。咱们把公审移到南河口,让各村代表分批进场,日头出来前结束。”
“那原来的场子呢?”
“照样布置。”
陈大山听得眼睛一亮:“弄个空台子等他们?”
“台子不能空。”苏勇道,“得有人,也得让山下看见黄瘸子。”
赵刚蹲下身,盯着地上的草图:“找个人假扮?”
苏勇点了点头:“距离拉开,四周放暗哨,不跟他们硬拼。山下要真派人来抢,就让他扑个空。咱们真正要动的,是西官道。”
“打援兵?”
“不打汽车,打工兵和修桥的东西。”苏勇道,“西桥现在只是桥面炸断,河床浅。工兵只要带足木料,半天就能搭出便桥。咱们得让他们的汽车停在河西。”
赵刚沉吟片刻:“县城援兵有一个小队,火力不会弱。咱们一边公审,一边设伏,兵力太散。”
“所以不吃人,只吃东西。”
苏勇用指尖在草地上点了点。
“他们要进镇,就得先下车查桥。工兵、木料、炸药,都在前头。咱们埋两处雷,打一轮就撤,不恋战。只要炸掉工具车,再把河水引进桥基,至少能拖他们一天。”
刘黑子嘿嘿一笑:“一天够干不少事了。”
苏勇站起身:“先撤。天亮以前,各队必须到位。”
命令很快传下去。
老龙滩上的俘虏和缴获被分批带走,受伤的战士用门板抬进芦苇深处。几名民兵留下清理痕迹,他们把弹壳捡走,又故意在通往东北面的冻土上踩出一串杂乱脚印,像是队伍打完后仓促撤向了山里。
河滩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一具被冰水冲得缓缓转动的日军钢盔,撞在岸边碎冰上,发出一下又一下的轻响。
铁算盘就是在这时摸到了东沟镇外。
镇口已经完全封死。两盏马灯挂在木栅上,冷风一吹,灯影晃得像鬼火。四名伪军缩在沙袋后,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
“谁?”
铁算盘刚靠近,一支枪便伸了出来。
“是我!铁算盘!”他赶紧举起手,“别开枪!”
哨兵认出他,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立刻围了上来。
“你不是去老龙滩了吗?”
“中了埋伏。”铁算盘喘着粗气,“人都打散了,我掉进河沟,好不容易才爬回来。快带我见太君,我有要紧事!”
一名伪军摸了摸他身上,没摸出武器,却摸到一手黏糊糊的血。
“你受伤了?”
“小伤。”铁算盘咬着牙,“八路追得紧,兴许就在后头!”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几个哨兵顿时紧张起来,两人举枪瞄向镇外,另一人押着铁算盘,匆匆往镇公所走。
铁算盘一路踉跄,心里却越来越清醒。
他知道,真正难过的不是镇口,而是山下那一关。
镇公所里依旧亮着灯。
山下俊二站在地图前,军装外套没有扣好,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
铁算盘刚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
“太君,我回来了!”
山下盯着他,没有说话。
铁算盘不敢抬头,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根针,从自己后脑一直扎到脚底。
“其他人呢?”山下终于问。
“都、都被八路截住了。”铁算盘声音发颤,“孙麻子也被抓了。我趁乱滚进河沟,顺着冰水爬出去,才捡回一条命。”
“八路有多少人?”
“看不清。”铁算盘依着一路上反复想好的说辞答道,“枪一响,四面都是人影。可后来我躲在沟里听,他们互相喊话,估摸也就二三十个。领头的是个黑脸,还有个枪法很准的,像是专门等着咱们去。”
山下往前走了两步。
“木料呢?”
“没在老龙滩。”
“账册呢?”
“也没见着。”铁算盘连忙道,“窑洞里空了一半,地上还有拖木头的印子,像是刚转走不久。太君,老龙滩就是个套,他们故意放消息,引咱们过去。”
山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谁放的消息?”
铁算盘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猜是孟三河。他以前替黄瘸子跑腿,知道我晓得老龙滩。他八成算准了,我被逼急以后会说出来。”
屋里静得吓人。
翻译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山下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铁算盘受伤的胳膊。
铁算盘疼得脸色扭曲,却不敢挣扎。
山下拇指压在伤口旁边,仔细看了一眼。伤口不深,血却抹得到处都是,很像被流弹擦过,也像故意划出来的。
“八路抓到你了吗?”
“没、没有。”
山下手上骤然加力。
铁算盘疼得浑身发抖,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再说一遍。”
“没抓到!”铁算盘咬着牙,“太君,他们要是抓到我,我哪还能回来?我知道那么多账,他们恨不得剥我的皮!”
山下盯了他几息,忽然松开手。
铁算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回来时,看见什么?”
“镇外有人,但没追近。”铁算盘道,“我还听见他们说黄瘸子明天公审,地方不变,要让各村都来人。”
翻译抬起头,看了山下一眼。
山下却冷笑了一声。
“他们为什么让你听见?”
铁算盘心里猛地一紧。
来了。
苏勇说得没错,山下不会全信。
他不敢迟疑太久,索性把头往地上一磕:“太君,我也觉得不对。他们说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的。所以我猜,明天公审是假,诱咱们去才是真。”
山下眼神微微一变。
铁算盘继续道:“可黄瘸子在他们手里也是真的。那些账要是当众念出来,镇上就更压不住了。他们就算换地方,也不会走太远,多半还在南河、北沟这一带。”
“你倒很会想。”
铁算盘伏在地上:“我只想替太君把事办好。”
山下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从腰间拔出手枪。
铁算盘余光瞥见枪口,整个人顿时僵住。
下一刻,冰冷的枪管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你身上的伤太浅。”山下轻声道,“从伏击里逃回来,衣服也没有被芦苇撕破。你说你滚进了河沟,鞋底却只有泥,没有冰渣。”
铁算盘脑中嗡的一声。
他没想到山下会看得这么细。
“太、太君……”
“八路抓过你。”山下道,“然后又放你回来。”
铁算盘一动也不敢动。
屋里几个日军已经将手按在了枪上。翻译脸色发白,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铁算盘知道,此刻只要自己一句话答错,脑袋立刻就会开花。
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不敢求饶。
求饶等于默认。
他趴在地上,忽然哭了出来:“太君,我真被他们抓过!”
山下眼神一寒。
“可我逃出来了!”铁算盘急声道,“他们把我拖到芦苇后头,问账册在哪,问镇里有多少兵。我说不知道,他们就把我捆在树边。后来前头又打起来,看守我的人去帮忙,我拿石头磨断绳子才跑的!”
山下没有移开枪。
“为什么刚才不说?”
“我怕!”铁算盘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我怕太君以为我投了八路。我也怕他们在镇外有人,知道我回来,日后杀我全家。我只能说没被抓过!”
“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铁算盘拼命回忆苏勇交代的每一个字,却不敢原样照搬。
“他们问老龙滩的消息是谁泄的,又问黄瘸子的账还有谁知道。那个黑脸的说,明天公审照旧,让镇里睁眼看着。另一个人说,老龙滩已经暴露,得赶紧把木料往更远处送。”
“往哪里?”
“没说。”铁算盘喘息道,“只听见一句‘北边路不好走’,还有人提到骡车。”
山下沉默了片刻,终于把枪收了回去。
铁算盘像被抽掉骨头似的瘫在地上。
“把他关起来。”山下道。
铁算盘猛地抬头:“太君,我——”
两名日军已经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住。
“太君,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还能替您认人,认路!”
“关起来。”山下重复了一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他。”
铁算盘被拖出门时,心里一片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过了这一关。
山下没杀他,却也没信他。更要命的是,他没能把苏勇交代的所有话都递进去。
可铁算盘很快又想到,自己最后那句“北边路不好走”,兴许反而能让山下起疑。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屋门关上后,翻译低声问:“太君,明天的公审……”
“消息是假的。”山下冷冷道。
“那还要派人去吗?”
“派。”
翻译一愣。
山下走到地图前,手指停在原定公审地点上。
“八路既然故意让铁算盘带回消息,就希望我相信这里是陷阱。可如果我完全不去,他们便能从容行事。”
“您的意思是……”
“派一个小队,天亮前摸到这里。”山下道,“不要进场,只在外围观察。若看见黄瘸子,立刻射杀;若看不见,就向南搜索。”
翻译连忙记下。
“另外,北边也派人。”山下的手指沿地图缓缓移动,“铁算盘提到骡车,未必是真。但北沟通山,八路转移木料,最方便的还是那条路。”
“镇里兵力会不会太空?”
山下转过头:“县城援兵下午就到。只要守住镇公所和粮仓,八路不敢进来。”
他顿了顿,又道:“把所有保甲长叫来。每人交出两个家眷,集中关到祠堂。谁的村子有人给八路带路,就先杀他的家眷。”
翻译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山下看着他:“没听见?”
“听见了。”
“去办。”
不多时,镇里便响起一阵杂乱的砸门声。
伪军挨家挨户把保甲长叫起来,有的来不及穿棉衣,披着被子就被拖到了街上。哭喊声从几条巷子里先后传出,又被枪托砸门的声音压下去。
可这一夜的东沟镇,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一吓便缩回去的东沟镇。
镇东一户院子里,保长周福的儿子趁伪军进前屋抓人,悄悄从后墙翻了出去。他没往亲戚家跑,而是顺着排水沟一路摸到菜园,找到孟三河留下的联络点。
“山下要抓保甲长的家眷!”
消息很快沿着暗线传出镇外。
此时孟三河刚赶到南河口。
南河口原是冬天晒网的地方,三面有土坡,一面临着浅滩。附近几个村的百姓已经陆续到了,不敢点火,只能挤在背风处等候。有人带着干粮,有人背着被卷,还有人牵着孩子,像是来赶一场没有灯火的集。
黄瘸子被关在一间废弃的河神庙里。
一夜之间,他像老了十岁。那条瘸腿上绑着木板,脸颊也陷了下去,可一双眼睛仍不安分,见谁都想搭话。
“孟三河。”他看见门口的人,立刻往前挪了挪,“三河,咱俩以前也算有交情。你替我跟苏队长说说,我愿意戴罪立功。”
孟三河站在门边,没进去。
“你拿什么立功?”
“账。”黄瘸子急忙道,“我知道铁算盘藏账的地方,也知道山下跟县城谁有来往。还有前年冬天失踪的那批粮,不是我吞的,是山下让人运去了——”
“这些你留着上台说。”
黄瘸子脸色一变:“上台?”
“各村的人都到了。”
河神庙外,隐隐传来人群低低的说话声。
黄瘸子嘴唇抖了起来。
他从被俘那一刻起就一直存着侥幸。八路缺人、缺粮,也许肯用他;苏勇要对付山下,也许离不开他的账。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八路把各村百姓叫来,不是为了吓唬他。
那些被他抢过粮、夺过地、送进劳工队的人,都在外面。
“孟三河!”黄瘸子一把抓住门框,“你别忘了,你也替我办过事!我要是有罪,你就没罪?”
门外几个战士同时看向孟三河。
孟三河脸色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俺也去说。”他沉声道,“俺也去台上,把替你办过的事一件件说清楚。该认什么,俺认什么。”
黄瘸子怔住了。
孟三河看着他:“可你也得认。”
他说完,转身走出河神庙。
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
各村代表围在土台四周,人越来越多。没有锣鼓,也没有旗子,只有几盏用破布罩住的马灯。许多人沉默着,眼里却压着多年积下来的东西。
赵刚站上土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乡亲们,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让大家看热闹。”
人群渐渐没了声音。
“东沟镇这些年死了多少人,丢了多少粮,谁家房子被烧,谁家儿女被抓去修路,大家心里都有账。可过去这些账只能藏在心里,因为鬼子有枪,汉奸带路,谁开口,谁就没命。”
赵刚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今天,咱们把账摆到明面上。”
黄瘸子被押出来时,人群先是一静,紧接着便像油锅里落了水。
“黄瘸子!”
“还我爹的命!”
“就是他带鬼子烧的庄子!”
几个人当场就要往前冲,被民兵拦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挤到最前头,手里攥着半块青砖,浑身抖得厉害。
黄瘸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赵刚抬高声音:“乡亲们,今天让他说,让证人说,让账本说。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也不是乱棍打死就算报仇。咱们要让后来的人知道,他做过什么,为什么受审!”
人群慢慢稳下来。
第一本账册被摆上木桌。
那是从黄瘸子家暗窖里搜出来的粮账,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村“征粮”数目。赵刚念一个村名,下面就有人站出来作证。
“柳树湾,民国三十一年冬,征粮四十七石。”
“不是四十七石!”一个中年汉子喊道,“他还拉走了十二头牲口!俺也去讨说法,他把俺弟送进了宪兵队!”
“人回来了吗?”
汉子眼圈一红:“没有。”
“记下。”
“石桥村,征粮三十二石,抓壮丁九人。”
人群里有妇人哭了起来。
一笔一笔,原本散落在各家各户的苦难,被重新串到了一起。
黄瘸子的腰越弯越低。
轮到孟三河时,四周出现了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认得他。
有人知道他从前替黄瘸子送过信,也替镇公所催过粮。
孟三河走上土台,脸上没有血色。
“民国三十一年腊月,俺替黄瘸子去过北沟,给保长送催粮条子。后来北沟有两户人逃进山里,房子被烧了。”
下面有人骂了一句:“狗腿子!”
孟三河身子晃了晃。
赵刚没有拦,只看着他:“接着说。”
“第二年春,俺替孙麻子领过路,抓过三个给游击队送盐的人。其中一个姓梁,后来死在镇公所。”
人群里的骂声更大了。
孟三河抬起头,嗓音发哑:“这些事,俺也去认。俺后来给八路带路,救过人,也打过鬼子,可前头干过的事不能当没干过。该给乡亲们赔命,俺也去不躲。”
土台下渐渐静了。
那个拿青砖的老妇人盯着孟三河看了很久,忽然问:“俺儿子梁大顺,是不是你带人抓的?”
孟三河嘴唇动了动。
“是。”
老妇人手里的砖一下举了起来。
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
孟三河没动,也没躲。
可那块砖最终没有砸下去。
老妇人的手抖了半天,忽然把砖扔在地上,哭喊道:“你咋不早点做人啊!”
这一声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孟三河眼圈顿时红了。
他低下头,重重磕了一个头。
就在这时,南面坡顶的暗哨忽然传来两声鸟叫。
苏勇站在人群后方,眼神骤然一沉。
这是发现敌情的信号。
刘黑子快步靠近:“原定法场那边也看见人了。七八个鬼子,十来个伪军,没进场,正在外围架枪。”
“南面呢?”
“有一股人顺河摸过来,人数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