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闻言,并未即刻作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残月,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悠远的、属于年长者的回忆与感慨。
月光在他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银边,将他清瘦的身影衬得愈发修长。
院中静默了片刻,只有夜风拂过老槐树叶片的沙沙声。
远处,基地夜巡队伍隐约传来的、规律而低沉的脚步声。
老夫姓李,单名一个福字。老者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京南李家,世代为仆。到了老夫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月光上收回,重新落在谢陈身上。
那温和的笑意中多了一丝属于长辈的慈祥。
我家小姐,便是你那位队长——李梦瑶。
谢陈的瞳孔微微颤动,呼吸不由自主地顿了一拍。
李梦瑶。
那个清冷如霜、持剑决绝的背影,那个在落云基地废墟上,即便重伤濒死也要挺直脊背挡在队友身前的女子。
他一直知道,这位队长背后最大的支撑,很恐怖。
却从未想过,她的根系,竟扎在更古老、更深厚的土壤里。
京南李家。
那个名字,谢陈在破荆者的机密档案中见过数次。
那是人族最古老的觉醒者世家之一,与创立之初便已存在,底蕴深厚如渊海,势力盘根错节。
据说李家上代家主——李肃,乃是最初的几位元老之一。
即便如今已然退居幕后,依旧在人族高层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连各大主城镇守见了都要执晚辈礼。
小姐说,以你的性子,无论是伤愈之后,还是查清线索之后,必定会先回老宅,寻你姐姐。
福伯的声音将谢陈从沉思中拉回,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她让老夫在此等候,直到你回来。
谢陈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落云基地废墟上,李梦瑶最后掷出的那半截金属片。
在青鸾之殇的剑诀下化作微弱却决绝的剑光,撞入能量旋涡中心,只为给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圳川主城的那个夜晚,他独自一人杀入凌家,从未想过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队长,会提前为他安排好归途。
队长她……谢陈的声音有些哑,她知道我会被通缉?
福伯轻轻摇头:小姐并不知道通缉令的事。她只是担心你。
老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属于长者看透世事的了然,她说,落云基地那场仗之后,你变了。”
“你不再像以前那样性情,而是学会了把所有的痛都往肚子里吞,把所有的恨都压在心底,然后一个人扛着往前走。
福伯的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小姐说,这样的你,最危险。”
“因为你不会喊疼,不会求救,只会一个人冲到最前面,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还觉得理所当然。
谢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落云基地的废墟上,自己扑向【怒徒】时的决绝。
想起圳川主城的长街上,自己对凌云志毫不留情的杀意。
想起荒野之中,钟维将整个人族的生死托付给他时。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便接下了那沉甸甸的重任。
他以为那是坚强。
可福伯的话,像一面镜子,将那些被他自己忽略的、深埋在心底的裂痕,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他确实变了。
变得不再轻易开口,不再向任何人示弱,不再向任何人求助。
他把所有的悲恸与愤怒都压缩成一颗冰冷的核,藏在胸腔深处。
他以为那样就能不再被伤到,以为那样就能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可他忘了,那些被压抑的情绪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在暗处积蓄着、发酵着,等待着某一天,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小姐说,福伯的声音继续响起,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第三小队的人,只要还有一个活着,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位队友,孤零零地背着污名死去。
这句话像一道温热的光,穿透了谢陈层层叠叠的防备与冷漠,照进他心底那片最冷、最深的角落。
他的眼眶猛地一热,别过头去,没有让福伯看到自己眼中的水光。
夜风穿过院落,将老槐树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那片落满灰尘的石板地上,如同一条银白的河流,将两个萍水相逢却因缘际会的人联系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谢陈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梦瑶队长她……现在在哪里?
东海边境。福伯回答,第三小队除你之外的所有幸存成员,皆被抽调至东海防线,协助布防。”
“小姐、鑫诚、奕欢那丫头,数日前已然出发。临行前,小姐特意嘱托老夫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枯瘦却有力手指:其一,便是留在此处等你。”
“她说你必定会回来,必定会回到这间老宅。让你回来时,不至于孤身一人、四顾茫然。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你若归来,便让老夫带你前往京南李家边境据点——那里是小姐的根基所在。”
“小姐说,你若想洗清通缉令上的污名,想让那些构陷你的罪名烟消云散,便要亲自去见一个人。
福伯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深邃而郑重,月光落在他沟壑纵横的面容上,将那抹属于长辈的关怀与责任映照得格外清晰。
小姐的祖父,李家当代家主——李肃。
他老人家乃是创立之初的七位元老之一,即便如今已退居幕后,依旧在人族高层中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若是他老人家愿意出面为你正名,便是圳川主城再发一百份通缉令,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谢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李肃。
那个名字,谢陈曾在无数份机密档案和战报中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