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张脸全是血迹,没有了皮肉。
汪达从未想过李时雨的血液竟是如此滚烫的东西。它们宛如地底的熔岩一般在他的手里不停歇地流逝,自己无论怎么做、怎么想都挽不住哪怕一滴。
或者说。
其实是汪达的身体正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僵硬冰冷。
生命的重量如此轻盈。
“不……不!李时雨,你别死!求你了,别死!”
汪达一只手勾住李时雨的身体将他固定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颤着托住李时雨的仅有一层皮肉相连的下颌。血液止不住,它们还在从李时雨嘴巴深处汩汩冒出。
“别死……求求你了,别留我一个人……”
主啊,求你救救他……
恐惧蔓延全身,不只是那只与李时雨接触的手,汪达的身体也跟着颤动起来。此刻的他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在内心深处向这个世界的主人即造物主祈祷,祈祷祂能护住李时雨的平安。
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求求你救救他,别让他死……
对李时雨的关心让汪达根本不在意究竟是谁伤害了他。
穆顾雷快步小跑到汪达身边,他蹲下身瞧着汪达怀中下巴不断流血的李时雨。
“李时雨的舅舅……”
汪达想起前不久穆顾雷紧急处理冰湖伤口的事情,李时雨当时说穆顾雷比他更擅长应对这种突发状况,或许他也能救李时雨。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汪达看着穆顾雷:“李时雨他这样……你能处理这种伤口吗。”
穆顾雷往前蹲了几步,迅速扫视一遍,头都没抬就指着汪达腰间的断剑命令道:“赶紧用你的断剑给他止血!快!”
对!
能够操控一切的断剑是可以止血!
汪达完全忘了这茬。
明明之前在维德蒙德时,布里涅特意教导过自己可以使用断剑处理一切需要保命的紧急情况,当时自己还信誓旦旦地承诺绝对不会忘记,如今却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汪达抽出断剑。
下一秒,李时雨就不再继续流血。
现在血是止住了。
但李时雨下半张脸的伤口该怎么处理?!
汪达泪光闪闪地继续向穆顾雷求助。
穆顾雷指挥他:“海林和季阿娜已经去追那个伤害李时雨的家伙了。目前我手上没有任何药物和医药用品,它们全在地堡里。汪达,我要你现在背着李时雨跟我回去,我要给时雨做紧急处理。”
太好了!
“好!”
汪达一手握着断剑,一手在穆顾雷的帮助下将李时雨背在了背上托住李时雨的大腿。
穆顾雷在前面跑,汪达跟在后面追。
在这段抢救生命的路程上,汪达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不是空白,是他主观上的什么都没想。
一方面,汪达不想因为注意力不集中导致断剑的力量失效,让李时雨继续流血;
另一方面,此刻的汪达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好,他无法想象事情无论朝着好的一方面还是坏的一方面发展,最后会是怎样的一种结果……
与其这样,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胡思乱想更好。
汪达需要保证自己一直维持着自己的专注力,这样才能确保李时雨不会因失血过多而丧命。
小狗跟在两人身后快速奔跑着,看它的样子,似乎也很担心李时雨。
汪达的身体十分壮实,背着李时雨奔跑速度丝毫不慢于穆顾雷,两人比平时更快回到地堡内,汪达将李时雨送到穆顾雷平日里所处的房间内。
地堡此刻没有人,本该在地堡的伊格纳瑞斯不知道去哪儿了。但现在无人关心他的去向,在地堡里的人还有更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
穆顾雷吩咐汪达保证断剑持续运转,不能让李时雨持续失血,他则去一旁的背包里取出各种各样看上去与“治疗”毫不相关的工具。
幸好上次穆顾雷处理冰湖的伤口时汪达就见过一次穆顾雷处理伤口的方式和工具,所以现在的他不会感到任何意外和担忧。
如果说是好好处理他人的伤口,确保他不会被感染,那穆顾雷的手法可算不得规范,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粗暴”;
但如果说是为了保住一个人的性命,在这种根本顾不上是否会被感染的情况下,那么穆顾雷的手法堪称是“标杆”的存在。
在处理伤口时,不可避免的,穆顾雷沾了一手李时雨的血。
鲜红色的血液氧化变黑。
穆顾雷突然说道:“汪达。去,把我背包最外侧小包里的魔法阵还有放在一起的魔法药水都给我取出来。”
“好。”
汪达以为这个魔法阵和魔法药水是穆顾雷的某种治疗手段,所以忙不迭地找到并全部送了过来。穆顾雷用细绳和绷带将李时雨的脸全部缠起来,就给他露出一只鼻子用以呼吸。
穆顾雷从汪达手里接过魔法阵和魔法药水,远离李时雨,想都没想直接扯下木塞将魔法药水全部倒在魔法阵上。
簌!
魔法阵爆发出一瞬耀眼的光芒,随后便自燃化为一抔灰烬。
这不是给李时雨治疗的魔法阵?
那这有什么作用?
穆顾雷异常沉着冷静地给汪达解释:“这是联系沃尔夫·奥尔霍夫的魔法阵,她是海林的妈妈,也是你们组织监督我的主要负责人。她走之前将这个联系她的魔法阵留给我,说要是出现了任何紧急情况都可以用这个联系她,她会立刻赶过来。”
汪达:“时雨这样就算是需要联系沃尔夫的紧急情况吗?”
“眼下的情况只会比我想的更糟糕。”穆顾雷撑着桌面,侧头瞧着情况相对稳定下来的李时雨,“和之前我们共同遭遇的情况不一样,这绝非起义军或王国军其中一方所为。他们两方都知道我长什么样,是什么身份留在这里的,既然在不亮出身份的前提下做出这种偷袭行为,那就必定是想要杀掉我的投机家。他们想袭击我不止一次两次了。”
“他们袭击你,这和时雨有什么关系?”
穆顾雷狠狠锤了一下桌面:“时雨和我都是东方人,我们都是黑头发黑眼睛,他们中有很多人想要我的命,他们把时雨当成了我……”
“什么?!”
“所以我才需要联系沃尔夫。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除非你嫌命长,否则我们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联系沃尔夫就是让她帮我们进行转移,寻求他国政府的庇护。”穆顾雷的声音透露出他的焦虑。
汪达想起李时雨和穆顾雷这段时间辛苦照顾那些小麦,现在小麦好不容易成熟,他们却要去到其他国家吗?
他站在李时雨的角度问穆顾雷:“那小麦怎么办?”
“小麦?”穆顾雷看向汪达,眼神中充满意外。
汪达说:“我想如果时雨现在是清醒的,他第一时间一定会关注小麦的事。”
“对……对!你还真没说错,我外甥他真的会这么干。”穆顾雷干笑几声,扭扭脖子,“在他眼里,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比他这个人优先级更高。汪达,你还真没说错……”
明明穆顾雷在客观评价李时雨,可汪达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埋怨。
为什么穆顾雷会埋怨李时雨?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之后汪达就听见穆顾雷说:“稍后沃尔夫肯定会带李时雨离开这里,并且带他去进一步治疗。汪达,你可以选择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你不是很担心时雨吗。”
“那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把那些小麦全部割了。不能让我和时雨的心血白费。”
“你不是说你现在被人盯上了吗,那你一个人待在这里真的安全?”
“安不安全无所谓,我是死不了的。就是那些蠢货竟然在这关键节点出手,是内战逼得他们要和我鱼死网破了吗,到底是真蠢还是假蠢……”
穆顾雷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中间还不停用手抓挠着自己的头发。他用西方话中间穿插着东方话的方式不停痛骂着袭击的投机家,后面渐渐全部都转成了东方话,汪达就开始完全听不懂了。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沃尔夫的到来。
汪达站在李时雨身边,他没心情像穆顾雷那样去骂那些人,他更担心李时雨的现状。
他低头,瞧着脑袋完全被包住只能看见一只鼻子露在外面的李时雨——现在完全看不见李时雨的脸了。
和之前的内心祷告和大脑空白不一样,或许是穆顾雷给李时雨做了紧急处理,汪达的恐惧消散许多,他相信穆顾雷的处理方法,也相信李时雨一定能挺过去。
可他的内心仍旧有埋在最深处的、最不愿意提及的恐惧:与李时雨之间的、未来某一日注定到来的“离别”。
汪达想象不出自己与李时雨之间有任何意识形态上的分歧,所以他认为自己与李时雨的“离别”注定是每个生命尽头的“死亡”。
唯有死亡才能将他们彻底分开。
穆顾雷还在那里骂,汪达本能地去触碰李时雨的手。
冰凉的,就像冬日里的坚冰。
汪达看到自己手指上沾上的李时雨的血已经干透,他将这些血皮抠掉,按照李时雨之前交给自己的那样用手去试探李时雨手腕上的脉搏。
一开始他并没有感受到那应该一跳一跳的脉搏,汪达内心的恐惧又升腾起来,他只认为是自己摸错了位置,所以不停试探其他位置,最后还是摸到了那跳动的脉搏,汪达松一口气。
如果没有脉搏,那就是死了……
还好没死。
说不定李时雨背上那棵像大树的纹身也有一定的功劳,它真的保住了李时雨的命。
在此之前,汪达总是认为自己比李时雨大一岁,如果真的到了死亡的那天,汪达也总是认为应该是年龄更大的自己先一步踏入亡灵之国,而不是李时雨。
可如果呢……
如果是李时雨先自己一步离去呢……
汪达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无解的问题。
而且,李时雨在他面前濒死的情况不止一次两次了,每次面对李时雨出事,汪达整个人都极为痛苦以及煎熬,他认为这是造物主创造的针对他的世界上最大折磨和苦难,因此他就无法想象比这更可怕的后果了。
所以汪达厌恶“离别”,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
“你联系我?”
门外传来一道女声,穆顾雷立刻停止骂声,朝门口走去。
汪达看见迎面走来一个褐色皮肤深金色长发的女人,她的外貌特征和海林很像,不用想,这位肯定就是海林的妈妈,汪达极为崇拜的沃尔夫·奥尔霍夫将军。
这还是汪达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见到这位大人物。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就在穆顾雷和沃尔夫交流时,在她身后窜出一个人,是个白色头发的精灵,不是季阿娜,而是季阿娜的妈妈乐伊思歌德。汪达知道这段时间她们两人为打击米迦勒教会而进行着合作,所以同时出现在这里一事并不奇怪。
她绕过交谈的两人,径直来到汪达身边,检查躺在上面的李时雨,并且二话不说就用自己的魔法给他进行治疗。
“穆顾雷你的意思是让我带着你的外甥远离艾尔卡索尼亚,并给他寻找治疗?”沃尔夫问。
“嗯。我刚才已经给我外甥做过紧急处理了,他的下半张脸几乎完全被毁了,就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治好他缺损的那部分。”穆顾雷回答。
沃尔夫点头:“行,我答应你。刚好,我在和神圣祭坛教会进行合作,他们本就是使用净化之力方面的专家,让他们来给你外甥治疗再合适不过。”
“感谢你,沃尔夫。”
乐伊思歌德已经收起了魔法,她蹙眉道:“恐怕不是使用净化之力就能治好这么简单……”
顿时,所有人对这句话感到心惊。
汪达着急追问:“你是说时雨治不好了吗!?”
“不,不。不是治不好,是很难治。希望很渺茫……”乐伊思歌德遗憾摇头,“伤害李时雨的是一种我都看不透的力量。我的‘生长魔法’对他是无效的,更别说净化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