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常见的青砖房，是用整块整块的大理石，一块块垒起来的。
也不知咋收拾的，石头表面干干净净，亮得能照出人影。
那种沉甸甸的、朴拙又大气的石头味儿，全显出来了。
屋顶上还栽着几棵小树，顶上转着风车屋，吱呀吱呀响。
菜地北边，铺了一大片平平整整的石板广场。
广场再往北，围着一圈青翠竹筒编成的篱笆，里面是一座崭新透亮的竹楼。
一条竹片盖顶的小水渠，不知从哪儿引来的活水，弯弯曲曲穿过了田埂和屋檐。
屋子旁边另有一片石子地，堆满了各色石头——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带花纹的不带花纹的，摆得满满当当。
又有风车屋转着，整片地方瞧着就像谁家精心打理的小院儿。
更东头那边，还拱着两个土包，一大一小，黄澄澄的。
旁边蹲着个土灶台，灰扑扑，挺结实。
“发什么呆啊？走咧！”
阮晨光笑呵呵一拍手：“早喊你来你不肯，今儿管饱！我下厨，手艺保准让你舌头打卷儿！”
仨人一阵风似的穿过东边那片石料场，刚到鸡舍门口，阮晨光脚下一顿。
鸡舍门大敞着，里头空空如也，一只鸡毛都没见着。
兔子笼也敞着口，好几只兔子蹦跶得满院子乱跑。
阮晨光扭头问噶偶：“早上你没关鸡舍？”
噶偶直摇头：“不可能！我临走前一定锁好了……”
话没说完，一股子刺鼻酒气猛地飘过来，浓得呛人，三人全皱起了鼻子。
紧接着，屋里传来碰杯声、碗碟响、哈哈大笑声——热闹得像赶集。
“师兄这手艺，绝了！真香！”
“好酒！配上好肉，神仙来了也不换！”
“喝！干了！哈哈哈——爽！”
哐啷！
“哎哟喂，我还没使劲呢，这就裂啦？”
“没事没事，柜子里多的是，随便挑！”
“这瓷太脆，第十八个了啊，轻轻一磕就崩……嗝！”
噶偶脸涨得通红，眉毛一竖就要往前冲。
阮晨光一把攥住她胳膊：“别上头！”
话音还没落，颜艺海反手一掌，把捆得结结实实的桑黄羊直接拍晕，丢进鸡舍。
他箭步蹿到屋门口，抬腿就闯进饮茶室——没人。
一拐弯，冲进后头书房。
书房里，砚台歪在一边，墨汁泼了一地；毛笔折成两截；纸页散得到处都是。
地上全是碎瓷片、陶碴子、啃剩的骨头渣，混着灰尘乱糟糟堆着。
书桌上摆着五六只大汤盆，盆里全是鸡架子、兔头，还有几片薄薄的肉，黑红相间，说不出是啥牲口的，但明显被吃得差不多了。
盆边还堆着不少灵蔬，新鲜水灵，却被踩得蔫头耷脑。
三个灵官瘫坐在椅子上，满脸通红，眼神迷离，身子晃得像风里芦苇。
酒气从他们衣领、头发丝儿里往外冒，熏得人头晕。
“堂堂灵官，擅闯民宅，砸人家东西，吃人家粮，喝人家酒——你们是畜生投的胎吗？！”
颜艺海扫了一圈：心爱的紫檀书架刮花了，珍藏的汝窑盏成了渣，连镇纸都裂成了三瓣……
这可是阮晨光的地盘，当年自己落难，还是阮晨光偷偷塞了三斤云雾米救命。
眼下这模样，火气一下顶到天灵盖，胸口烫得发疼。
“你……你谁啊？你他妈谁啊？知道爷几个是谁不？”
“哈哈哈……小泥腿子，不用问，一看就是种地的！”
“贱骨头，也配来管我们？老子手指头动一动——”
“就能让你哭都找不着调儿！滚！瞎了狗眼的臭虫！”
其中一个灵官摇摇晃晃站起来，嘴里喷着酒气，伸手就往颜艺海胸口推。
颜艺海眼皮一垂，拧腰甩拳，呼地一下直奔对方面门。
砰！
那人当场腾空转了三圈，啪叽摔在地上。
醉意醒了三分，立马跳起来挥拳头。
阮晨光一个箭步抢上前，死死抱住颜艺海往后拖。
另外俩灵官也炸了，挽起袖子，露出满胳膊横肉，吼着就往上扑。
这时，一个冷得掉冰碴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天巡农司的人要来查田，抚农司也要来核账——这事，我们会上报。”
“你们那饭碗能不能端稳，咱可不敢打包票。”
“真想动手，尽管放马过来——看看你们这几坛子酒劲儿，还能撑几刻钟。”
三个灵官一听，狠狠剜了颜艺海一眼。
“小子，你给我等着！”
话音一落，蹭蹭蹭翻身上鹤，翅膀一扇，眨眼就没影了。
谁开的口？他们懒得看。
反正这话是真的，硬杠下去，先倒霉的铁定是自己。
“拦我干啥？刚才该把那王八蛋牙全敲下来！”颜艺海喘着粗气骂。
“敲牙？还是敲他妈的牙？”
阮晨光低头看了眼桌上狼藉，笑着摇摇头，接着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完了，这下真惹大麻烦了。
“他们喝的……是烈酒？连豨肉都敢吃？！”噶偶凑近一瞅，眼睛瞪得溜圆。
阮晨光拍拍颜艺海肩膀：“百姓斗不过官，硬碰硬，吃亏的永远是我们。
他们在都庭根深叶茂，顶多挨顿训，回头照样吃香喝辣。
可他们要是派人来整咱们——没门路告状，没靠山说话，连哭都没地方哭。
忍一忍，天塌不下来。”
“你说得对……是我莽撞了。”颜艺海低头搓搓手，“可越想越堵得慌。”
“堵？没事儿，酒菜不能凉着——这才是真人生啊。”
阮晨光一掐诀，指尖旋起小股清风，呼啦一下把桌子卷得干干净净。
骨头、残渣、酒水、剩汤，全被风裹着，嗖嗖飞进马粪坑。
碎瓷片他也没扔，捡起来收进布袋——磨成粉，拌灵肥，一点不浪费。
厨房也是一团糟，地上全是泥脚印、酒渍、油点子。
阮晨光指风再转，呼呼呼几下，灶台亮了，地板净了，连灶膛里的灰都整整齐齐铺平了。
前后不到一盏茶工夫，屋里跟刚擦过似的，连苍蝇都想打个滚儿再走。
“这啥观想术？太神了吧！”颜艺海张着嘴，差点咬到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