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刮过朝阳管庄的水泥路面。
冷。
“这破天,快冻死人了!”人群里有人跺着脚骂了一句。
星光印务老厂区的大铁门紧闭着,门轴锈得发红。
两张市二中院的封条贴在铁栅栏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传达室门前聚了二三百号老工人。
“半年了,一分钱医药费没给报过!”
“我家大小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欠着呢!”
“今天苏明远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从厂里搬走一台机器!”
人群前头,老总工郭建明横跨双腿,指节冻得通红。
他手里攥着八角钢扳手,在厂里干了三十五年。
“郭师傅,您先进屋暖和会儿。”保卫干事劝道。
“老子不进!”郭建明嗓音沙哑,“我守这批机床二十年,人在厂在!”
郭建明手里的钢扳手重重磕在铁门上,当啷一声脆响。
“谁想变卖老厂,先从我身上轧过去!”郭建明眼眶泛红。
马路尽头传来低沉的引擎声。
两辆黑色奥迪打头,跟着一辆银灰色的防暴押运车。
车轮碾碎冰碴,稳稳停在厂门前。
“又是哪个倒爷来看厂房了?”
“想赶咱们走?做梦!”
车门轻响,张红旗迈步下车,黑色呢子大衣随风微动。
他面容冷峻,步履沉稳如山。
单楹秋提着公文包紧随其后。
“注意警戒。”小五子低声叮嘱保卫干事。
郭建明把扳手往前一横:“你又是哪家公司的老板?”
“星光印务是国营底子,知道全厂一千多口人一个月要吃多少粮食吗?”
张红旗停下脚步,神色从容:“知道,际华担得起。”
他递过去一支香烟:“老人家,抽支烟暖暖身子。”
郭建明抬手挡开:“少来这套假客气!”
单楹秋上前递出公函:“老师傅,您看清楚。”
“这是市中院执行局的重组裁定,还有工商局刚核发的法人变更通知。”
“际华出资四千万元,已全资买断星光印务全部股权与债务。”
郭建明戴上老花镜,扫了几行,整个人僵在原地。
字字分明。
红印夺目。
“全买下来了?”郭建明喃喃自语,猛地抬头,“那也是来拆厂卖地皮的!”
“机器当废铁卖,我们全得滚蛋,对不对?”
人群再次骚动,老工人们红着眼往前挤。
张红旗看向押运车:“小五子,开箱。”
“是!”
押运队长沉声喝道:“箱子沉,慢点抬!”
六只铝合金防爆箱整齐摆上长桌。
“开箱!”小五子转动密码锁。
咔哒几声脆响,箱盖齐齐掀开。
红彤彤的百元现钞码得方方正正,崭新的封签扎眼夺目。
整整三百万现金。
“天爷……全是连号大钞!”人群失声惊呼。
张红旗拿起铁皮大喇叭,声音低沉有力。
“全厂一千二百名职工听好。”
“我是际华董事长张红旗,也是老厂新的大股东。”
“拖欠大家半年的两百八十万工资医药费,今天现场现发!”
“一分不少,一分不差!”
老工人们全看直了眼。
张红旗目光扫视全场:“际华接手老厂,绝不倒卖地皮。”
“老工人一个不裁,全员留用,工资本月起上浮百分之十五!”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发钱了……真发钱了!”
单楹秋翻开花名册:“第一车间先上,刘建国师傅,带着工段排队领款!”
“大姐,四千八百块,拿好点清。”单楹秋递过牛皮纸袋。
女工抹着眼泪直点头:“够了……老伴的救命药有着落了!”
“第一工段三十八人,全部签收完毕!”单楹秋清脆报数。
“第二工段跟上,按顺序排好!”小五子在旁边维持秩序。
“工号一零四二,王德胜!”单楹秋清脆念道。
“在!我在这儿!”老工人高高举起粗糙的手掌。
按手印,领现钱。
几名老技工把厚厚的钞票贴在心口,泪流满面。
真金白银点到手里,化解了积压半年的绝望。
郭建明手里的八角扳手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张总……”郭建明两眼泛红,一把攥住张红旗的手,“我刚才犯浑,把您当成了倒爷,我该死!”
张红旗反手握住老人的手:“郭总工,守住机器是骨气,老厂正需要您这样的定海神针。”
半小时后,一行人走进三号胶印车间。
冷。
郭建明在前面引路:“张总,小心脚底下机油滑!”
“无妨。”张红旗从容应道。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机油的呛味。
八台德国海德堡卷筒机横卧在地上,落着薄灰。
张红旗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巨大的滚筒轴承。
指尖沾了一点机油。
“飞轮间隙没松,轴承上油保养得很好。”张红旗转头看向老头。
郭建明两眼放光:“那是!老头子每周带徒弟盘车抹黄油,只要通电,半小时就能跑起来!”
“以前市里的党报内参,全是咱们老厂保质保量印出来的!”郭建明语气自豪。
“这几年全让周国栋一伙人糟践了,连工人的劳保手套都要克扣!”老总工咬着牙。
“双面四色高速轮转,精度绝不比新机差。”郭建明拍着机壳。
“际华拨付一千万元技改专款,周一到账。”张红旗打量着飞轮。
“全部换装际华环保大豆油墨,加装数码制版设备。”
“大赏几十万份特刊,全靠你们赶出来。”
郭建明激动道:“张总放心,三天三夜不睡也绝不耽误大事!”
随后,郭建明压低声音:“张总,跟我来机修间,有样要命的东西交给您。”
“走。”
下到地下配电夹层,郭建明扳开暗格,捧出一只掉漆的红铁盒。
盒里是一本泛黄厚账册和手写签单。
“这是周国栋五年来私设的小金库底账。”郭建明满脸怒色。
“他以特刊和买纸名义,年年虚报上百万发票,私章签字全在上面!”
单楹秋翻看几页,指尖划过一行行流水账。
“去年十二月虚报新闻纸损耗八十万,转入私人账户。”单楹秋冷笑一声。
“今年一月又违规报销公关费二十四万,全是他亲笔签批。”
“虚列纸张三百万,违规报销六十万,足够法办他了。”
张红旗合上账本:“小五子,收好,这是致命武器。”
“明白,人在账在!”小五子紧紧抱在怀里。
郭建明又叹道:“还有桩恶心事。”
“周国栋初七拿两万块钱来,逼夜班印了一万份恶意内参,天没亮就运走了。”
郭建明从兜里掏出一张褶皱的单据:“这是昨晚撕下来的出库单存根,上面是他专车司机的签字!”
小五子快步搜查,在废纸篓翻出试印废样:“哥,样张也找到了!”
张红旗展开扫了一眼。
标题黑体刺眼:《警惕民营资本借电影大赏侵吞国有院线:给有关部门的紧急内参》。
落款假章:京城媒体公信力倡议委员会。
全篇无中生有,化名影射马晓玲与际华勾结。
小五子冷啐一口:“这杂碎打算明天在京城大饭店峰会全场散发!”
张红旗收起样张,放入内袋:“印得好,他要是安分,我还真找不到由头送他上路。”
张红旗转身下令:“老郭,合闸试机!”
“好嘞!”
郭建明用力合上总闸。
呜的一声长鸣,八台老机床的齿轮轰然转动起来。
“转起来了!轴承润滑全正常!”郭建明抹了把脸上的机油,激动大喊。
金属咬合的轰鸣声重新响彻厂房。
水泥烟囱顶端吐出一团白烟,升腾融入晴空。
张红旗迈步走出车间大门。
传达室外,领到工资的老工人们自发聚在路边,挥舞着蓝布帽子。
“张总慢走!”
“张总放心,明天复工绝不给际华丢人!”呼喊声此起彼伏。
张红旗拉开奥迪车门,弯腰坐进后座。
小五子系上安全带:“哥,现在去哪?”
张红旗收回目光:“通知市中院执行庭和经侦李队长。”
他抬腕看表。
“明天上午八点半,京城大饭店见。”
黑色奥迪滑出厂门,朝东长安街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