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深渊封印表面忽然漾开层层涟漪,如同巨石投入静水,一圈圈波纹自中心向外缓缓扩散。
每荡过一圈,厚重万年的封印便淡薄一分,禁制力量层层消解、持续衰减。
不过数息光景,牢牢笼罩深渊暗域无尽岁月的巨印彻底溃散,化作漫天细碎光屑,随风尽数消散于天地间。
封印彻底破除,外界景象轰然展露。
无边人海黑压压陈列在地,数之不尽的魔族修士与人族修士并肩而立,列阵压境。
阵列之中,王一川甚至清晰看见了整齐列队的大虞士兵。
队伍侧首的陈绍旻遥遥看来,对着他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眉眼间满是身不由己,显然是遭人胁迫、被迫随军而来。
王一川立在山巅,轻笑出声,声音清晰传至阵前:“我早前还听闻,魔族磨刀霍霍,打算再起人魔大战,拿回自己失去的疆土。
怎么如今倒是稀奇,诸位人族魔族反倒成了哥俩好,肩并肩一同跨界,跑来深渊讨伐我?”
大军最前方,立着大庆皇帝。
他身侧静静站着倾光。
倾光眸光微动,视线牢牢落在王一川身上,心绪似有波澜,却自始至终沉默不语,未发一言。
王一川懒得虚与委蛇,掌心稳稳攥着那截通体晶莹、寒气彻骨的顶级冰灵根,直面前方大军:“我知道,你心心念念想要的就是此物。”
“不过我的东西,想从我手中拿走,总得先向我证明,你有没有本事接得住。”
大庆皇帝踏前一步,周身皇威沉沉,沉声开口:“我来与你一战。”
王一川目光慵懒,压根未曾正视他,反倒抬眼望向头顶雷云滚滚的苍天,语气带着淡淡讥讽:“区区一具傀儡罢了,让我跟你动手,那我也太掉价了吧。”
话音未落,天穹之上紫黑雷云骤然剧烈翻涌,震荡不休。
下一瞬,大庆皇帝双眼骤然一睁一闭,周身气质翻天覆地。
原本规整沉稳的帝王气场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凌驾众生、主宰万古的无上凌厉天道威压。
王一川眼底了然。
傀儡换主,天道亲临。
天道借大庆皇帝之躯,声贯天地:“如今,我总够资格了吧?”
“勉勉强强。”
王一川神色淡然,手腕轻扬,极其自然地将手中那枚绝世冰灵根,径直抛向身侧的倾光。
他信他。
哪怕此刻的倾光神智残缺、被天道桎梏,骨子里的本心与底线从未磨灭,绝不会做出背刺之举。
更况且天道天性高傲、极好颜面。
它执掌天地秩序、自诩正道主宰,纵然能用心魇操控天下众生,为了维持自身万古道君的体面,也绝不可能做出当众背刺,暗下阴手的卑劣行径。
更何况这人魔大军里还有不少只是听着天道的名义就来了,没被心魇控制的。
做完这一切,王一川身形一纵,从高耸的石壁之上从容跃落。
四周盘踞的万千凶兽,亲眼见证万年封印彻底破碎,却无一头敢擅自冲出暗域。
待王一川缓步走过,所有凶兽自发分列两侧,恭恭敬敬让出笔直通道,敬畏俯首。
王一川步履从容,宛若主场迎客,淡淡开口:“进来吧。我在此也待了千年,这深渊暗域,我最熟悉不过。”
浩浩荡荡的魔族、人族大军,密密麻麻涌入深渊腹地,一路行至暗域中央。
此处早已被尽数清理修整,成一片开阔平整的巨大平原,周遭乱石、残垣、险障尽数清空,空旷坦荡,足以承载惊天动地的大道对决。
平原另一端,魔主、鱼闻道、浅如与岑之榆静静伫立,四人并肩而立,气息沉稳,与迎面而来的浩荡大军遥遥对峙。
对峙的平原之上,风声骤然死寂。
王一川抬手,背后惨白森寒的骨枪破空掠来,稳稳落入掌心。
对面借大庆皇帝躯体现世的天道,亦是不再废话。
指尖轻抬,一柄细长清灵的长剑凭空浮现,剑身澄澈通透,萦绕着层层淡青色月华流光,温润雅致,仙气盎然。
看清剑身的刹那,王一川眸光骤然一凝,心底翻涌起无尽沉绪。
是倾光剑。
他再熟悉不过的佩剑。
当年人魔大战终末,此剑断裂,是他亲手以残剑封印整片战场滔天凶煞,沉埋尸骨血海之下,早该湮灭于岁月废墟,再无现世可能。
可如今,这柄断剑重铸光华,稳稳握在天道手中。
答案昭然若揭。
天道曾孤身踏入人魔战场遗址,寻回了倾光残剑。
自始至终,它都潜藏暗处尾随窥视,盯着他们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从前那颗断章取义、刻意扭曲过往的留影石,幕后操纵的嫌疑人此刻已然清晰明了。
万千思绪尽数压入心底,王一川默然无言,握着骨枪的五指微微收紧。
枪身微震,发出低沉晦涩的嗡鸣,万古杀伐之气骤然苏醒。
下一瞬,他身形骤动,主动掠出,直冲向对面的天道。
大庆皇帝身形高大魁梧,体魄雄壮宽厚,比身形清瘦的王一川壮实了整整一圈。
按常理而言,这般魁梧体魄,必然适配重刀巨斧、势大力沉的杀伐重器。
可此刻,这具壮硕躯体手持纤细清瘦的长剑,非但没有半分违和笨拙,反而剑势行云流水、飘逸出尘,身姿轻盈若月中谪仙,剑法灵动婉转,和帝王魁梧粗犷的身形极致相悖,诡异到了极致。
一旁的浅如瞳孔微缩,低声笃定:“太阴剑法。”
这套路数、这层月华道韵,和她修习的太阴大道同出一源,是太阴古法最纯正的剑招,以柔克刚,藏尽天地太阴的制衡之力。
天道借壮硕身躯施展至柔剑法,刚柔极致相冲,反而将这套剑法的威力推至顶峰。
铮——!
枪剑相撞,惊天金铁交鸣之声炸彻整片平原!
自修行以来,王一川从未遇过真正势均力敌的对手。
过往征战,他要么碾压敌手,要么留力布局,从未彻底放开桎梏,倾尽全身之力死战。
但今日面对执掌万古天道的对手,他终于不再隐藏分毫。
虽然他丹田空缺,无半点灵力流转,可他的肉身,便是最极致的神兵。
骨枪横扫,没有绚烂光华,只有纯粹的肉身巨力与厚重道韵。
枪风碾压而过,直接撕裂周遭空气,压得整片天地气流停滞,霸道蛮横,一往无前。
天道手握倾光剑,太阴剑法的威压尽数铺开。
淡青色剑光层层叠叠,如月华倾泻、流水缠丝,阴柔绵长,精准缠绕格挡每一次枪势。
刚猛霸道的枪劲撞入柔婉的剑网之中,层层卸力、步步化解,硬生生将王一川雷霆万钧的攻势困在方寸之间。
一刚一柔,一正一阴,极致的对冲,在平原之上炸开无尽气浪!
王一川步法疾转,身形起落间不带半点花哨,全然是肉身碾压的打法。
骨枪挑、刺、扫、砸,每一击都撼动大地,脚下平整的平原地面不断龟裂、塌陷,碎石被无形道韵碾成齑粉。
他枪势大开大合,不讲技巧,仅凭肉身承载的本源法则横推一切。
哪怕太阴剑法虚实变幻,他也依旧硬冲硬打,以最蛮横的刚道,破最精妙的太阴柔法。
天道操控傀儡躯体,剑招愈发迅捷,倾光剑穿梭如风,月华剑光密密麻麻,织成漫天剑罗,封死王一川所有进退路线。
剑风阴寒刺骨,带着天道独有的寂灭之力,试图侵蚀王一川的肉身道基。
只不过王一川的肉身早已超脱寻常修士的桎梏。
寂灭剑光落在他皮肉之上,只溅起点点火星,连一丝浅浅白痕都无法留下。
他周身无形的肉身法则自行流转,硬生生弹开所有太阴剑势,霸道至极。
战局彻底白热化。
两人身形极速交错、碰撞、分离,再瞬息缠斗。
身后众人早已看得心神震颤。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战,没有灵力对轰的绚烂异象,却每一次碰撞都牵动天地大势,震颤整片深渊暗域。
枪剑交击的轰鸣连绵不绝,震得整片深渊平原的罡风疯狂倒卷,黑云在高空剧烈翻滚,原本凝滞的天地大势,被两人的厮杀彻底搅动。
天道手握倾光剑,太阴剑法已然催动至极致。
淡青色的月华剑光不再是层层缠守,而是化作万千细碎流芒,虚实相生、飘忽无定。
王一川不闪不避,骨枪横砸直劈,招招都是最纯粹的碾压攻势。
枪身砸落的瞬间,地面层层崩裂,龟裂纹路蔓延数百丈,坚硬的暗域岩层成片塌陷。
倾光剑的月华剑光割在他的肩头、小臂、脊背,细碎剑气密密麻麻落在身上,却连表皮都无法划破分毫。
王一川的肉身自成道域,法则与肉身相融一体,攻防兼备。
太阴剑劲再诡谲、再精妙,落在绝对的体魄道则面前,也只能层层溃散,徒留一阵细碎星火几番缠斗下来,局势悄然逆转。
太阴剑法讲究灵动飘逸、借力打力,最忌死磕硬扛。
可王一川全然不讲章法,不卸力、不闪避,硬生生以蛮力破尽万法。
“你舍弃灵力,弃了大道修行,只留一具肉身……你以为凭此,便能逆伐天道?”
天道借傀儡之口出声,声线冰冷淡漠,带着俯瞰苍生的漠然。
话音未落,倾光剑骤然敛去所有华光,剑身凝练一线,四散月华尽数收拢,不再漫天缠杀,而是凝聚一点,刺出绝杀一剑!
这是太阴剑法的杀招。
月落无声,寂灭归虚。
剑光细如发丝,无色无相,彻底隐匿风声与剑气,看似平淡无奇,却锁死了王一川所有闪避空间,直指心口要害,阴毒而致命。
浅如瞳孔骤缩,瞬间认出这招禁式,心头骤然紧绷。
面对这无声绝杀一剑,王一川不慌不忙。
他眼底无波,周身气势轰然暴涨,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座亘古不动的山岳。
手腕翻转,沉重的骨枪不防不挡,反倒顺着对方剑势猛然下沉、旋身横扫!
他以心口硬接太阴绝杀剑,也要一枪劈碎傀儡半边身躯。
天道心神微凝,傀儡躯壳虽非真身,却也是眼下最好用的一具躯壳,如果受损过重,战局必将被动。
万般权衡之下,天道只能收剑回防,月华剑光仓促横挡胸前。
铮!
极致清脆、震耳欲聋的爆鸣炸开!
这一次碰撞,气流直接被震爆,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二人为中心席卷全场。
外围列阵的人族、魔族修士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满脸骇然。
王一川借力后撤半步,稳稳落地,衣衫猎猎作响,皮肤上没有半点伤痕,唯有被剑气拂过的发丝微微飘乱。
他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已然沉冷的傀儡身躯,淡淡开口:“你的无情道是怎么修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本就是靠走捷径一步登天的窃贼,哪怕我们差距再大,你也赢不了我。”
天道气息微沉,深藏心底的晦暗秘密被突然暴露出来,心中生出久违的愠怒。
远处,鱼闻道双手负立,轻声感慨:“天下道法,万般皆可制衡,唯独肉身极致,无招可破。”
魔主眸光沉沉,死死盯着战场中央:“天道靠借体御法,始终落了下乘。
这场仗,天道占不到半分便宜。”
浅如紧抿嘴唇,心中了然。
太阴剑法克制万法,唯独克制不了不讲万法的绝对蛮力。
战场之上,天道不再留手。
但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股无力感从骨头缝里爬了出来。
天道还远远没到极限。
她感受到了。
倾光剑青光大盛,漫天月华垂落,整片平原被阴冷的太阴之力笼罩,虚空微微扭曲。
枪剑再度相撞,震鸣尚未消散,战局之外骤然生变。
天道始终稳稳压着倾光剑,与王一川正面缠斗,好像全部心神都放在这上面,可原本只是屏息戒备、远远观望的数十万大军,却在同一瞬异变陡生。
那些被心魇侵染的人族和魔族眼眸骤然失了清明,喉咙里迸发出疯狂嘶哑的嚎叫,再也顾不上阵型,如同失控洪流,朝着平原另一端的魔主、鱼闻道、浅如、岑之榆四人汹涌扑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