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轰然炸开,兵刃破空、魔气与术法光华交织,黑压压的人潮瞬间压向四人。
王一川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握枪的手却没有半分停顿,骨枪依旧沉猛,继续和天道正面硬撼,没有抽身去援。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是阳谋。
天道自始至终没有出手干预他二人的对决,他与天道依旧维持着一对一的局面,明面上没有破坏这场对决的规矩。
可祂早就在所有随军之人的心魇之中埋下触发的契机。
主战场上是他和天道死斗,侧方却是四人硬撼数十万大军。
这是赤裸裸的牵制。
只要魔主、鱼闻道、浅如、岑之榆当中任何一人露出破绽、负伤、甚至陨落,必然牵动王一川心神。
一旦他心绪动摇、分神回救,原本势均力敌的正面缠斗,就会立刻落入下风。
天道要的,就是逼他自己破局、自乱阵脚。
“好算计。”王一川枪势不减,声音冷沉,借交手间隙吐出一句。
天道握着倾光剑,淡青色月华剑招流转不停,傀儡面上没有情绪,淡漠地看向他,想知道对方是如何抉择。
平原另一侧,魔主魔气轰然翻涌,黑色魔焰冲天而起,挡在最前方,低吼一声:“来得好!”
鱼闻道周身灵力铺开,身法飘逸,游走在人潮之间,术法连绵,不断卸开冲来的攻势。
浅如太阴道力催动,月华如练,太阴之力在她掌中舒展,她神色冷静,知道这一战不能拖累王一川,必须死死扛住。
岑之榆运转法则,道韵循环往复,配合小呱在侧翼护住众人,尽量减少伤亡,稳住阵线。
四人背靠着背,直面如潮水般无尽涌来的数十万敌军,压力如山。
战场被分割成两处。
中央,王一川与天道枪剑不休,每一次碰撞都撼动岩层。
外围,四人独自硬扛失控大军,杀声震天。
王一川心知一旦自己回头救援,便正中天道圈套。
可他也清楚,四人面对的是数十万被心魇操控的死士,久战之下迟早会撑到极限。
他眼底寒芒愈盛,骨枪力道陡然再涨一分,打算加快正面战局,尽快击溃天道这具傀儡战体,助战其他人。
整片深渊平原彻底割裂成数片战场,天道的阳谋算计,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仿佛被无形的命运丝线牵引,精准对上了各自宿命里的对手,无解又避无可避。
最前方的魔主与鱼闻道,直面汹涌扑来的无数魔族旧部。
这些魔族,曾追随他们征战四方,纵横魔界,也是他们亲手栽培,一手带起来的部下。
可如今有的被心魇彻底侵蚀,神智尽失,只剩杀伐本能,嘶吼着扑向昔日的主上,而有的神色清明,显然是有着自己算计。
魔主望着一张张熟悉又麻木的面孔,心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沉寂的失望。
多年栽培最终换来全员倒戈、沦为天道傀儡。
爱恨早已磨平,只剩漠然。
没有迟疑,魔主魔气滔天,黑色魔焰焚烧四野,掌法狠戾决绝,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杀伐干脆利落。
鱼闻道亦是神色清冷,激活各种灵器,术法层出不穷,招式精准毒辣,招招封喉。
二人心中清楚,他们唯有快速斩杀、清空人海,才能最大限度分担浅如与岑之榆的压力,不拖中央主战场王一川的后腿。
下手无半分犹豫,以最快的速度收割战局,硬生生在魔族人海中杀出一道血色通路。
另一侧,浅如孤身迎战倾光,以及身后密密麻麻的人族精锐修士。
此刻的倾光,早已不复往日少年模样。
从前的他,澄澈纯粹,始终被众人护在身后,心性稚嫩,眉眼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因为王一川的悉心呵护,他的本命武器迟迟未定。
因为王一川始终认为,本命神兵需契合本心、慎重挑选,万不能操之过急,故而一直未曾让他仓促铸器。
可短短数日光阴,历经裹挟、禁锢、操控、离别,倾光像是骤然长大十数载。
青涩褪去,稚气全无。
昔日软和的少年轮廓彻底长开,身姿挺拔清峻,眉眼清冷疏离,一身气质沉凝肃穆,已然蜕变成了青年模样。
他掌中紧握着一柄冰剑,虽非本命神兵,却被他握得稳稳当当,剑势凛冽冰冷。
浅如望着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看着他被身陷桎梏,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与酸涩。
可战局在前,身后是生死大局,她眼底柔情转瞬收敛,出手半分不慢。
太阴月华萦绕周身,剑光流转纵横,她一边格挡着身后修士的围攻,一边正视着眼前的亲子对决。
母子相对,刀兵相见,最是残酷,却也是当下无解的宿命。
最后一侧,岑之榆直面的,是他血脉至亲、同族表兄,岑之汀。
茫茫数十万大军里,偏偏是他,精准站在了岑之榆的对立面。
昔日同族温情,今日沙场争锋。
宿命的针脚,在此刻把所有人都缝得密不透风。
岑之汀眼神晦暗,看不出来有没有心魇掌控,但在他看到岑之榆的那一刻,他便提刃朝着岑之榆悍然攻杀而来。
岑之榆深吸一口气,流转法则周身运转,天地灵气随他心意循环往复,稳住自身阵脚。
身旁的小呱为他抵住周遭杂兵的偷袭,将战场彻底框定在二人之间。
四场厮杀,同时打响。
无人有退路,无人能停歇。
岑之汀握着长刀,刀尖对准岑之榆,声音穿过厮杀的风声,清晰传到他耳中。
“早在皇城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察觉不对劲了。”
岑之榆没有立刻出手,静静看着他。
“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选择逆天而行。”岑之汀的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带着惋惜,还有被天道灌输的根深蒂固的规劝,“跟着那种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岑之榆指尖微沉,望着眼前同族的表兄。
“天道就一定是对的吗?”岑之榆低声反问,流转法则在他身侧如水般回旋,“它遮掩过往,用心魇操控众生,把所有人都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我所走的路,不是为了追随谁,是我自己想看清真相。”
“真相?”岑之汀低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长刀微微抬起,“逆天本就是死路。
天道既定秩序,万古不变,你非要撞上去,最后只会落得魂飞魄散,连累整个岑家。”
“岑之榆,回头吧。”
岑之榆轻轻摇头,眼底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已经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岑之汀眼中最后的一点忧郁彻底湮灭。
长刀裹挟凌厉的灵力,朝着岑之榆直劈而来。同族相向,刀光凛冽。
岑之榆凝神,流转法则铺开,迎着这一刀从容接下。
面对岑之汀劈杀而来的凌厉刀势,岑之榆心神笃定,周身流转法则轰然运转到极致。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刚刚领悟时的生涩,身躯大半可随心化作缥缈雾气,虚实相生、聚散由心,却再也不会彻底溃散人形,本体根基稳如磐石,万法难破。
嗡的一声轻响。
岑之榆身形一晃,周身白雾翻涌炸开。
漫天雾气瞬息间分化出数道栩栩如生的分身,每一道都带着一模一样的道韵与气息,真假难辨,错落散开。
一道本体凝实如初,直面持刀杀来的岑之汀,枪术起落,正面接下他所有攻势。
余下数道雾形分身瞬间掠出,四散拦截周遭蜂拥而来的修士杂兵。
岑之榆面对那些只是被心魇裹挟、身不由己的普通修士,分身出手皆是留有余地,掌风起落、术法轻点,只将人打晕,彻底失去战力,绝不夺人性命。
可对于那些双手染满鲜血、主动为天道屠戮众生的心魇修士,他再无半分手软。
流转法则缠锁经脉,精准震碎对方道基,出手便是绝杀,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一人独占一方战场,进退从容,虚实莫测。
缠斗之间,岑之汀看着他愈发逆天诡异的术法,看着他彻底背离所谓的“天道正途”,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厉声呵斥:“你依旧执迷不悟!逆天而行,背弃正道,你迟早会葬送自己,葬送整个岑家!”
刀光狠厉,招招直取岑之榆要害,同族情谊,在天道的桎梏下几乎荡然无存。
岑之榆本体侧身避过绝杀一刀,雾色衣角随风翻飞,出声回击:“是你眼盲心瞎,被天道洗脑操控,看不清这世间半分真相。”
他手中攻势未停,招式克制有度,始终不愿真正重创这位同族兄长,言语里藏着积压多年的困惑与怅然。
“从前我一直很羡慕你。”
岑之榆的声音穿过交错的兵刃风声,清晰传入岑之汀耳中。
“你父母双全,阖家安稳,是岑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生来便拥有我这辈子都求之不得的一切。
我自幼孤苦,无依无靠,从未争抢过你的分毫。”
“我始终不明白,你明明拥有最安稳的人生,本该通透顺遂,为何从小到大,处处针对我、提防我、排挤我?”
此话落地的瞬间,岑之汀持刀的手骤然一僵。
心底被天道洗脑死死压制的残存理智,猛地剧烈颤动起来,尘封多年的执念、嫉妒、不甘,混杂着同族血脉的温热,狠狠冲击着他被侵染的神魂。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打压、沉默寡言的孤苦堂弟。 可这份清醒,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天道的力量再度席卷神魂,压过所有杂念。
岑之汀眼底的挣扎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麻木与偏执,长刀裹挟更强的灵力,疯了一般再度朝着岑之榆劈杀而去。
兵刃交击的脆响不绝于耳,漫天雾色分身依旧在四周拦截厮杀,稳住整片侧翼战场。
岑之榆收了几分攻势,目光直直锁住眼前的岑之汀,眼底带着积压多年的不解与悲凉,字字质问,清亮却沉重:
“爷爷从来都没有想过把岑家交给我。” “相比于你生来就握在手心里的一切,我和我妹妹,在岑家反倒更像两个无根的过客。”
“我从来没有争过你的少主位,从来没有抢过你的机缘,可你为什么从小到大,非要处处针对我们兄妹二人?”
这一句诘问,像一柄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岑之汀被禁锢的神魂,撬开了他深埋心底、压抑数十年的执念与不甘。
挥刀的动作骤然僵死。
狂风卷过战场,厮杀声、兵刃声、呐喊声尽数沦为背景喧嚣。
无数尘封的年少记忆,轰然涌入岑之汀的脑海。
他想起无数个幼年日夜。
明明他是岑家嫡系长子,天资卓绝、修为精进、沉稳懂事,是所有小辈里最亮眼、最争气的一个。
长辈人前夸赞他、认可他、逢人便夸他未来可期,注定执掌岑家基业。
可每一次夸赞过后,长辈眼底掠过的,永远是一声轻轻的惋惜。
他无数次偷听长辈闲谈,那句回荡了十几年的话,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刺耳——
「真可惜,如果岑之榆不是自幼流落在外、无人教养,岑家的少主之位,恐怕早就换人了。」
他拥有名分、拥有地位、拥有阖家圆满、拥有世人艳羡的一切。
可所有人的牵挂、所有人的偏爱、所有人暗中寄予的最高期许,永远都留给了那个漂泊在外,无人管教的岑之榆。
他是岑家摆在明面上的完美继承人,却永远活在岑之榆的影子里。
他拼命修行、拼命懂事、拼命做好一个完美少主该有的模样,就是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一切。
可没用。
爷爷看他,是满意。
看远在他乡的岑之榆,是心疼、是牵挂、是愧疚、是万般偏爱。
明明他才是守着岑家、扎根岑家的人,可所有人的目光,永远向着远方,向着那个从未争抢分毫的少年。
他不懂,他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手握一切,却永远比不上一个流离失所的岑之榆?
积攒多年的嫉妒、委屈、偏执、不甘瞬间冲破天道的桎梏,翻江倒海般席卷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