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野榆镇的第四天,官道已经不能叫官道了。
路面窄到只容一辆马车通过,石板碎得七零八落,碎石缝里长满了硬邦邦的灰苔藓。
铁叶树越来越密,树冠连成一片,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走在路上也像是黄昏。
空气干冷干冷的,北风从苍梧山的峡谷里灌下来,吹得铁叶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那声音不像树叶,极像无数片铁片在互相摩擦。
老曹跑在最前面,在铁叶树之间窜来窜去,不时叼回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半截蛇蜕,一块亮晶晶的石头,还有一只被它咬死的灰毛兔子。它把兔子叼到李镇面前,放在他脚边,仰头等着他夸。
李镇弯腰捡起兔子,掂了掂分量。
“晚上还能吃点野味。”
老曹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狄英拄着断铁戟走在队伍中间,他右腿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起路来不再一瘸一拐,只是走快了还会隐隐作痛。
柳如安走在狄英身后,月白道袍依旧纤尘不染,她的小腿刀伤已经结痂,走路的步幅恢复了正常。
沈澹走在最后面,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他用右手扶着剑柄,步伐极稳,沿途遇到岔路口都会停下来观察片刻,确认安全再让队伍通过。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次押送矿脉都是走的这条线,哪里可以歇脚,哪里容易设伏,他都一清二楚。
四个人走了一上午,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歇脚。
山泉从岩石缝里渗出来,水质清澈,水面上漂着几片铁叶树的落叶,叶子是深褐色的,泡在水里似是几片铁锈。
老曹趴在泉边喝水,喝得啧啧有声,喝完又用爪子去捞水里的树叶,捞了两下没捞上来,把水搅浑了。
狄英蹲在泉边往水囊里灌水,灌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山泉,落在对面的山路上。
对面山路上走来了一队人。
那队人穿着统一的赤红色道袍,袖口镶着一道金边,走起路来步伐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领头的是个年轻修士,看起来不到三十,面皮白净,嘴唇极薄,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他腰间挂着一柄火红色的长剑,剑鞘上嵌着三颗火红的灵石,灵石的品阶不低,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灵力波动。
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个同样穿赤红道袍的弟子,每人腰间都挂着制式长剑,剑鞘上嵌的灵石品阶稍低一些,但也都是上品灵石。
狄英看清来人之后,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水囊的塞子拧紧,慢慢站起来,断铁戟在手里转了半圈,戟尾插进脚下的碎石里。
沈澹也看清了来人,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柳如安的反应最直接,她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赤炎宗。”狄英压低了声音,对李镇说,
“二柳宗的死对头。两家在北境争矿脉争了上百年,光是我知道的械斗就有数百次次。
领头那个叫祁连峰,赤炎宗的内门核心,修为和我差不多,但为人阴得很。”
李镇坐在泉水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在拿柴刀削一根树枝。
李镇把树枝削成一根木棍,一头削尖,然后丢出去让老曹去叼。
老曹撒开四条短腿冲出去,在碎石路上扑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追。
赤炎宗的人从对面山路上走过来,他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削下一根树枝。
对他来说,这些宗门弟子之间的逞凶斗狠,和村口两只公鸡斗架没什么两样。
祁连峰走到山泉边上,目光从狄英身上扫到沈澹,从沈澹扫到柳如安,最后落在坐在石头上的李镇身上。
他在李镇那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上停了一瞬,又在他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柴刀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直接跟狄英说话,而是侧过头,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跟自己身后的师弟们说。
“二柳宗如今是真的不行了。以前押送矿脉好歹还凑得齐一队弟子,现在倒好,连劈柴的杂役都拉出来凑数了。”
他身后四个赤炎宗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狄英握着断铁戟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祁连峰,你嘴巴放干净点。上次在北境分舵门口被我打掉一颗牙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要不要我再帮你回忆回忆。”
祁连峰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腰间那柄火红色长剑的剑鞘,语气不紧不慢。
“嘴皮子挺利索,不知道北境十方宗门会晤的时候,你的身手有没有嘴皮子一半利索。
到时候擂台上见真章,我们赤炎宗的人,会把你们二柳宗的乐色,一个一个地踩在脚底下。”
他把踩在脚底下几个字咬得很重,目光又飘向坐在石头上的李镇。
李镇刚好削完第二根树枝,丢出去,老曹又追了出去。
祁连峰看着那条黄狗在碎石路上扑腾,嘴角的笑意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连养狗的杂役都带上了,二柳宗这是来北境开狗肉铺子的吗。”
他身后四个赤炎宗弟子笑得更大声了。
李镇把柴刀别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
祁连峰以为他要说什么,微微抬起下巴,等着接话。
李镇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老曹叼回来的树枝跟前,弯腰捡起来,又丢出去。
老曹又追了出去。他全程没有看祁连峰一眼,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祁连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骂回来更让他不舒服,他的眼神阴了一瞬,手指在剑鞘上又敲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对于他来说,沈澹是个狠角色。
就算其有伤在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这人拼命,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带着四个师弟绕过山泉继续往南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赤红色的道袍在灰暗的铁叶树林里消失了。
等他们走远,狄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把断铁戟往地上一杵。
“要不是我伤还没好利索,我非得让他见识见识狄英爷爷的厉害。”
他把水囊的塞子狠狠拔开,灌了一大口水,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
“什么东西。”
柳如安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
沈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赤炎宗的人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又看了一眼李镇。他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
这个人的定力绝不是普通修士能有的。
面对祁连峰的羞辱,就连他自己刚才都差点没忍住想拔剑,而李镇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
这般心境,恐怕已经像是师尊所说的那般,自在如意境。
所谓自在如意境,也便是心境修行至最高的称呼。
师父曾说,要成灵仙,道行的沉淀必不可少,心性的修行更加重要。
更多大能在成就灵仙之前,必然会进行一场红尘炼心。
走得过红尘关,才能练就一身好的心境。
只是沈澹如今看着李镇这般风轻云淡,心中不由疑惑。
此人不过也才玄仙圆满,怎就和师父口中说的心境境界一般了……
李镇把老曹叫回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肉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老曹嘴里,一半自己嚼着。
嚼完之后他问狄英:“十方宗门会晤是什么。”
狄英放下水囊,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他以为李镇是故意装不知道,毕竟仙司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
“李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十方宗门会晤你还能不知道?”
他见李镇继续嚼肉干没有接话,便摊了摊手,开始解释。
“十方宗门会晤是北境最大的宗门盛事。十方不是说十个宗门,是说十个方位。
北境之大,远不止宁安郡这种地方,很多州域的宗门都会参加。
说白了,就是北境所有有头有脸的宗门聚在一起,在擂台上分出个高低上下。
排名靠前的宗门,能得到官家的资源倾斜,灵脉分配、矿脉开采权、飞升池的名额,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飞升池的名额。”
李镇重复了这五个字。
“对,飞升池。”狄英以为李镇是在考他,便说得更详细了。
“飞升池就是下界修士飞升到白玉京时落脚的界域节点。
下界灵气稀薄,法则残缺,能在那种环境里修到飞升的人,天赋都不是一般的高。
这些人刚从飞升池里爬上来的时候还很弱,没宗门没背景没资源,空有一身好根骨。
各大宗门就会在十方会晤上争夺飞升池的名额,排名越高,能分到的飞升者就越多。”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那些飞升者被大宗门挑走之后,有的能混出头,成为宗门的中流砥柱。
但大多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大多数会被当成耗材。他们的根骨、修为、甚至神魂,都会被提炼出来,成为宗门天骄的养分。
一将功成万骨枯,在白玉京,这话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沈澹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平静,显然对这些事情早就习以为常。
“飞升者在白玉京没有根基,没有人会替他们出头。
宗门花资源培养他们,自然也要从他们身上收回成本。
这是白玉京的规矩。”
李镇把最后一块肉干咽下去。
他想起自己从大槐村那个小小的豁口钻进白玉京的那一天,如果不是那个豁口太小太不起眼,如果不是他刻意避开了所有的官道和飞升节点,他大概率也会落进某个宗门的飞升池里,然后被当成耗材挑走。
他一路走过来看到的那些烟火气。
大槐村的炊烟,白沙镇的茶馆,青羊郡的酒馆,那些东西确实存在,但它们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油花。
油花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宗门秩序。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白玉京,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看到的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块。
“早前听说下界那边出了个道胎胚子。”
狄英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
“天生道胎,那是什么样的天资。要是放在白玉京,绝对是被各大宗门抢破头的存在。
可听说那人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飞升路,自毁修为。
可惜了。要是他飞升上来,不知道会被哪个宗门抢到。”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拿起水囊又灌了一口。
李镇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老曹又叼回来的树枝捡起来,轻轻丢出去。
树枝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碎石路面上弹了两下。
老曹撒开四条短腿追了上去。
狄英忽然放下水囊,看着李镇。
“李兄,你不是仙司中人吗。这些事应该是人尽皆知的——”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他脑子里劈过,劈得他后脊梁一阵发凉。
仙司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十方宗门会晤的规矩。
仙司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飞升池和飞升者的处境。
仙司的人不可能对白玉京最底层的运行法则一无所知。
如果李镇不知道这些,那只有一个解释。
他不是仙司的人,也从来没有在白玉京的任何一个宗门或官家机构里待过。
他是从哪里来的。
狄英死死盯着李镇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正在看着老曹叼回来的树枝。
可狄英此刻再看这张脸,却觉得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深不可测的肉身,能碾压玄仙却没有任何大宗门功法的痕迹,不知道白玉京最基本的宗门规矩,从青羊郡一个无名村子里冒出来,口口声声要去北境找一个谁都没听说过的泥巴宗。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断铁戟的戟杆,指节发白。
沈澹也放下了水囊。柳如安也转过头来。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狄英强迫自己把那股翻涌上来的念头死死压了回去。
他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淌下来也浑然不觉。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李兄只是在仙司里负责的是别的差事,不接触宗门事物……
也许李兄是故意装不知道,在考验他们。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把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一遍又一遍地往心底深处压。
直到师兄沈澹忽然来了一句。
“李兄,你,不会是飞升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