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澹把水囊放在泉边的石头上,没有拧上盖子,泉水从囊口溢出来顺着石头纹理往下淌,流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的左臂还吊在绷带里,绷带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但他没有去管。
他看着李镇,目光不凌厉,不逼人,只是那种深思熟虑之后的平静审视。
“李兄。你说你不是仙司的人,你不知道十方宗门会晤,不知道飞升池,不知道飞升者在白玉京的处境。”
他把每一个问题都单独挑出来,语速很慢,像是在棋盘上落子,
“你一个人碾压八个玄仙。你跟地仙过招不落下风。
你用两枚铜钱吓退了一个地仙。你身上穿的是下界凡人才会穿的粗布衣裳,袖口是手工缝的,甚至不是法器。
你腰里别的是铁匠铺里十块灵石就能买到的劈柴刀。”
他把靠在石头上的长剑拿起来插回剑鞘里,站起来走到李镇面前。
他的个子比李镇略矮几分,但他站得很直,目光和李镇平齐。
“李兄,你是飞升者?”
虽然沈澹的话带着疑问。
但这好像更是一个结论。
山泉边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水从囊口溢出来滴在碎石上的声音。
老曹叼着树枝蹲在李镇脚边,尾巴也不摇了。
柳如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狄英站在沈澹旁边,他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嘴角还保持着刚才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弧度,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笑意。
他看着李镇,那双圆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惊疑,然后是惊恐。
他手里的水囊啪嗒一声掉在碎石地上,水从囊口淌出来他浑然不觉。
他的嘴唇动了两次,才把话说出来,声音发虚,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李兄。”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不会真的是飞升者吧。”
山泉边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铁叶树林,铁叶哗啦啦地响。
李镇把老曹嘴里那根树枝拿下来,随手扔到泉水里。
树枝在水面上漂着,转了两个圈,被水流冲到了泉池边缘。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灰,看看沈澹,又看看狄英,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不会啊。我当然不是飞升者。”
他把柴刀从腰间拔出来,低头看了看刀刃上的豁口,又插回去,
“我怎么可能是飞升者。我只是太久没有出山,对外界事物知之甚少。
我在山里待了很多年,出来以后发现世道变了不少。”
狄英张了张嘴。沈澹也张了张嘴。
柳如安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从剑柄上移开了,但她的眼神里依然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狄英先点了点头。
“也是。也是。”
他弯腰把水囊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囊口的水渍,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擦什么比水更让他不安的东西,
“李兄说得对。是我多想了。李兄怎么可能是飞升者。”
他把水囊挂回腰间,拿起断铁戟,走到前面去探路了。
他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大,像是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问出那个问题的地方。
沈澹朝李镇抱了抱拳,说了声“多有冒犯”,也继续往前走了。
柳如安最后看了一眼李镇,没有说话,跟上了沈澹。
四个人在沉默中继续北上,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个话题。
可有些念头一旦被挑起来了,就再也按不回去。
狄英走在最前面,铁戟拄在碎石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和他脑子里的念头一样反复敲打。
他心里清楚得很,李兄刚才那个解释,漏洞太多了。
什么在山里待了太久,这世道再变,仙司、飞升池、十方会晤这些存在了几万年的规矩也不会变。
可如果真的承认李兄是飞升者,问题只会更多。
一般飞升白玉京的下界修士,最多只有食祟的道行,弱一些的甚至只有断江。
食祟境的飞升者在白玉京的底层宗门里连个杂役都算不上。
怎么可能会有李兄这般厉害的道行。
能碾压玄仙,能跟地仙过招,能两枚铜钱吓退赤鸠地仙头目。
这样的本事放在哪个大宗门都是核心弟子起步。
飞升者,飞升者……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觉得不合理。
飞升者不会有这么强的。所以他一定不是飞升者。
至于他到底是什么,狄英决定不想了,想多了头疼。
反正李兄是个善良的好人,这一点对他来说很重要。
哪怕李兄特别喜欢灵石,也无可厚非。
和自己的命比起来,灵石算什么?
更何况还是师兄沈澹替自己给的……
沈澹走在李镇侧后方,步幅不大,呼吸均匀。
他脑子里的念头比狄英更冷静。
他把李镇所有可疑的点一条一条列出来,又一条一条和“普通飞升者”的特征比对。
对不上。任何一个都对不上。
白玉京有史以来记载的最强飞升者,刚上来的时候也不过是解仙初期,下界灵气稀薄到了那个程度,能修到解仙已经是逆天的天赋了。
如果李兄是飞升者,那他飞升之前在下界修到了玄仙,甚至更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小天地有界域桎梏,这是白玉京三万年前的大罗金仙亲手定下的铁律。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划掉,继续走路。
柳如安走在最后面,始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她不参与猜测,因为她知道无论猜出什么结果,都改变不了眼下的路。
他们要去北境,李兄也要去北境。
路还是一样的路。
走出铁叶树林之后,天色近黄昏。
夕阳从稀疏的树干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红色的光柱。
光柱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老曹跑过的时候撞碎了好几道光柱,尘埃在它身后打着旋。
静谧如一张画卷。
官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弯道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郡城的轮廓。
城墙不高,青砖砌的,城门洞上的匾额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城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挑担子的,赶驴车的,牵着孩子的,看打扮大多是凡人。
只不过是白玉京里的凡人,他们多少是有些道行在身的。
隐隐约约有锣鼓声从城门洞里传出来,夹杂着人群的喧闹和喝彩。
“前面是铁花郡。”
狄英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指着前方那片热闹非凡的城墙,
“我去年押送矿脉的时候路过这里。
这郡城不大,但每年这个时候都有打铁花的表演。
方圆几百里的凡人和散修都赶来看,一演就是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看沈澹和柳如安,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师兄师姐,今晚要不就在这里歇一晚。赶了这么多天路,也该休息了。”
沈澹点了点头。
柳如安也没有意见。
李镇把浮尸往上颠了颠,老曹听到锣鼓声已经竖起耳朵,尾巴兴奋地摇了起来。
铁花郡这个名字是叫出来的。
郡城原本叫北安郡,因为每年有打铁花表演,南来北往的人叫顺了口就成了铁花郡。
城门口没有守卫查身份牌,进出自由,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得凹陷下去。
李镇几人穿过城门洞的时候,锣鼓声已经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城门洞里的挑夫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从附近铁矿山拉来的铁坯,铁坯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还没冷却就已经开始发烫。
出城的方向有老人牵着孙子,孙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衣在夕阳下闪着光。
越往里走,人群越密。主街两旁挤满了摆摊的小贩,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芝麻烧饼的,烧饼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烫得小贩两手倒换着往油纸袋里装。
空气里混着焦糖的甜味,人群的汗味和远处飘来的火药味。
主街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正中央搭着一座三丈高的木架,木架上绑满了手臂粗的铁链,铁链末梢挂着十几个铁水罐,罐底烧得通红。
木架下面堆着十几口熔铁炉,风箱拉得呼呼响,炉口喷出的火舌蹿起来两尺高。
几个赤膊大汉正在往炉子里添铁坯,铁坯丢进炉口,溅起大蓬大蓬的火星。
火星飞到半空中,落在围观人群的头上肩上,没有人躲。
据说打铁花的火星落在身上能烧掉一年的晦气,落在谁身上谁就是有福气的。
打铁花还没正式开始,人群已经在广场四周围了好几层。
有附近的凡人,有跑单帮的散修,有附近宗门的年轻弟子,还有几个穿着破旧僧袍的行脚僧,光着脚站在人堆里,被人挤来挤去也不恼。
李镇几人挤到了广场西侧的一棵老槐树下面,相对人少些,视野也好。
老曹趴在李镇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得笔直,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木架下面那十几口喷火的炉子。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鼓声忽然停了。
广场上的喧闹也随着鼓声一起停住。
熔铁炉的风箱又呼呼响了片刻。一个赤膊的老者走上木架顶端。他头发花白,胡子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身上的皮肤被铁水的高温炙烤了几十年,变成了深沉的古铜色。
他赤着脚,脚底板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踩在烧红的铁链上也没事。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工具,只抱着一只老旧的铜锣。
铜锣的锣面上满是敲痕,有些地方已经敲薄了,透光。
他站在三丈高的木架顶端,面对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把铜锣举过头顶。
咣。
一声锣响震彻天地。
木架周围那十几口熔铁炉的炉盖同时打开。
十几个赤膊大汉用长柄铁勺舀起铁水,滚烫的铁水在勺子里翻滚,发出刺目的橘红色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
铁水被泼向空中,一勺,两勺,三勺,像泼水一样泼出去。
金红色的铁流在半空中划出弧线,拖出长长的光尾,像无数条金蛇在夜空中飞舞。
站在木架上的十几个表演者手持木板,迎着落下的铁水狠狠拍去。铁水撞在木板上,轰然炸开,化作亿万朵细碎的火星,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火星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洒在老槐树的枝丫上,洒在围观人群仰起的脸上,洒在老曹竖起的耳朵尖上。
老曹耳朵尖被烫了一下,嗷了一嗓子往后退了半步,又马上凑回来继续看。
整个广场变成了一片金红色的海洋,火树银花,绚烂夺目,像是天上的银河被泼了下来,浇在这座小城头上。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打铁花的表演一轮接着一轮,铁水一勺接着一勺地泼向夜空。表演者们轮番上阵,有的用木板拍,有的用铁网筛,有的用铜锣迎,花样百出。
这些表演者不是什么厉害修士,他们的道行最高不过断江。
他们在铁花郡住了几十年,祖祖辈辈都是铁匠,打铁花的手艺传了十几代。
他们靠这门手艺养活一家老小,靠这门手艺让方圆几百里的凡人和散修每年都有这么几夜可以忘记地里的收成、宗门的欺压和战争的阴云,仰起头来看一看天上的花火。
“火除邪祟,百家安宁。”
这是打铁花的老人在每年开场前都会念的一句话。
最后一轮是最盛大的。
所有表演者同时登上木架,所有熔铁炉同时开炉,所有铁水同时泼向夜空。
金红色的铁流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光网,然后同时炸开。
亿万火星从天而降,照亮了整座铁花郡,照亮了城墙上的每一块青砖,照亮了老槐树下的每一个人。李镇抬起头,星火落在他眼眸里,映出两簇极小的、跳动的光。
就在这时候,广场边缘传来一声惨叫。
声音极短促,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之后硬生生憋回去的,但在这万人空巷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老曹率先竖起了耳朵,脖颈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炸开。
李镇收回目光,转头朝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狄英和沈澹也同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手按上了兵器。
广场东侧的街巷口,一辆打铁花的道具车被掀翻在地。
铁水罐从车上滚落,在地面上砸出呲呲的声响,滚烫的铁水洒了一地,烧穿了铺路的青石板。一个赤膊的大汉仰面倒在道具车旁边,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被地上残留的铁水烧得嗤嗤冒白烟。
街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排人。青色官袍,袖口镶银边,腰间挂着银色身份牌。
仙司。领头的是个中年修士,面白无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袖口镶着两道银边。
玄仙巅峰。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仙司衙役,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出鞘的长刀,刀身上还在滴血。他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刀,刀刃上沾着的血被残存的铁水余温烧得滋滋响。
他用刀尖点了点地上那几具尸体,声音不高,但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听得清清楚楚。
“仙司办案。铁花郡杂技团,未经许可私自在郡城广场聚众,违反北境治安条例第三十七条。
熔铁为器,擅用火法,违反北境火器管理条例第十二条。
首犯已诛,从犯收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