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守信温和地拍了拍老汉干枯的手背，等老汉千恩万谢地退下后，他猛地跳上一辆空马车，手里高高举起两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左边是一个表皮呈土黄色的圆球，右边则是一个表皮呈紫红色的块根。
这正是如今在大夏已经推广开来、被百姓们奉为救命神物的土豆与红薯。
不过在闭塞落后的梁地，莫说是这些连县城都没出过的普通百姓，就连见多识广的乡绅富商，大多也从未见过这种长相怪异的东西。
“想要活命，就不能坐吃山空。”
“乡亲们，本官手中之物，左边的叫土豆，右边的叫红薯，乃是陛下从海外寻来的高产粮食。”
“咱们落霞县城外有大片荒芜的坡地和沙地，从今日起，凡是喝了本官这碗粥的青壮，都得跟着本官去开荒种地。”
“只要把这两样神物埋进土里，三个月后，一亩地便能产出上千斤的粮食。”
“到时候，咱们落霞县家家户户都能顿顿吃饱饭！”
余守信高举着双手，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呼喊着，试图将这令人振奋的消息传递给每一个人。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全场，期待着百姓们能像他预想的那样欢呼雀跃，立刻拿起农具跟他去大干一场。
可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嗡嗡的议论声和毫不掩饰的质疑。
“上千斤？我的老天爷，这新来的官老爷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咱们这儿最好的水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能打上两百斤麦子那都是祖坟冒青烟了，那两坨像石头和树根似的疙瘩，一亩能长上千斤？骗鬼呢！”
站在人群中间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名叫孙老倔，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种地把式，此刻正撇着嘴，满脸不屑地指着余守信手里的土豆红薯大声嚷嚷起来。
他拄着锄头把，痛心疾首地摇着头，只觉得这位年轻的县令是个五谷不分的书呆子，被人用烂树根骗了还不自知。
“就是啊，孙老伯种了一辈子地，他说的话还能有假？我看呐，这官老爷手里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吃的，就是山里的野芋头或者毒树根！”
王老五也在一旁缩着脖子小声附和，眼神里满是对余守信的同情与看戏的意味。
周围的百姓们听他们这么一说，原本因为喝了热粥而升起的一点点希望，瞬间又熄灭了下去，一个个垂头丧气，只想着把这几天的白米粥混完就算了。
“你们不信本官？”
余守信站在马车上，听到台下铺天盖地的质疑声，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从脚下的麻袋里抓出几个早已在路上烤熟的土豆和红薯，直接掰成两半，露出了里面金黄沙瓤的果肉，一股浓郁醇厚的焦甜香气顿时顺着秋风飘散开来。
“孙老伯，你既然是种地的老把式，那你不妨上来尝尝，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毒树根。”
余守信跳下马车，大步走到孙老倔面前，毫不犹豫地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块带皮的烤土豆，大口咀嚼着咽了下去，随后将剩下的一半烤红薯递到了孙老倔鼻子底下。
他目光坦荡而真诚地盯着老农，他知道跟这些百姓讲道理是没用的，唯有让他们亲口尝到味道、亲眼看到收成，才能彻底扭转他们根深蒂固的偏见。
“尝就尝，老汉我都快饿死了，还怕被你毒死不成？”
孙老倔被那股霸道的甜香味勾得肚子里直犯酸水，一咬牙，伸出枯树皮般的大手一把夺过那半块烤红薯，狠狠咬了一大口。
红薯入口即化，软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好吃得孙老倔浑身一颤，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咋样？孙老伯，这玩意儿能吃不？毒死人了没？”
王老五凑过来，看着孙老倔呆若木鸡的样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好奇地伸长了脖子问道。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孙老倔的嘴巴，生怕他下一刻就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神物......真是神物啊！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还从没吃过这么甜、这么顶饱的好东西。”
“大人，这疙瘩真能种在咱们的沙地里？”
孙老倔三口两口将剩下的红薯连皮吞进肚子里，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随后噗通一声跪在余守信面前，老脸上满是羞愧与狂喜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抓着余守信的官袍下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作为一个老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既好吃又顶饱的作物意味着什么。
“落霞县处于向阳山谷，白日里日照充足，只要咱们把红薯藤和发了芽的土豆块种下去，只需三月左右，就能收获一大片。”
“而且这土豆红薯最喜沙土，越是疏松的荒坡地，结出的块茎就越大。”
“在此之前，本官会以自己的名义，向周边的县官借一笔粮食，管你们每天两顿稠粥，本官还要与你们同吃同住，一起开荒！”
余守信一把扶起孙老倔，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解开了身上的七品青色官袍，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差役。
他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把沉重的铁锄，扛在自己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城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坡走去。
“连县太爷都亲自扛锄头下地了，咱们这些庄稼汉还有啥好惜力的？就信大人一次吧，就算种不出上千斤，能有个几百斤也能活命啊。”
孙老倔抹了一把老泪，高高举起手里的锄头，第一个迈开步子跟在了余守信身后。
百姓们见新来的县太爷不仅给他们喝粥，还放下身段亲自去干最苦最累的农活，人心都是肉长的，刹那间，数百名百姓纷纷回家拿上农具，浩浩荡荡地涌向了城外的荒山。
接下来的日子里，落霞县城外的向阳坡上，堂堂大夏七品县令余守信，每天天不亮就带着百姓们上山。
他没有半点官架子，双手握着粗糙的木柄铁锄，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将板结的黄沙土一锄一锄地翻开，把里面的碎石和杂草根清理干净。
他原本白皙修长的双手，仅仅三天时间就磨出了满手的水泡，水泡破了之后又混着泥土结成血痂，疼得他每次握紧锄头都直抽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