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听父皇的安排。”
秦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这个孩子,正在一天一天地长大。他的肩膀正在变宽,他的脊背正在变直,他的眼睛里正在长出属于自己的光芒。秦夜看着那些光芒,知道——他正在把大乾的未来,一点一点地交给这个孩子。
三月初,江南的徐文远——那个松江府的穷秀才——在户部做了一个多月的事,忽然被林相注意到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户部每年春天都要统计各地的田赋征收情况,这是一件琐碎又麻烦的事,往年都是派几个老书吏去做,能做到不出大错就算好的。可今年徐文远接了这活计,花了三天时间,把各地报上来的数目重新核对了一遍,发现了好几处对不上的地方。他顺着那些对不上的地方往下查,查出了一笔被贪墨的田赋——不多,只有几百两银子,可牵涉到三个县的知县。
徐文远把查出来的结果写了一份条陈,报给了户部尚书。户部尚书看完,没有声张,悄悄递到了林相的手里。林相看完,又把条陈送到了秦夜的案上。
秦夜看完那条陈,沉默了一会儿。
几百两银子,不多。可那几个知县贪得不是银子,是百姓的血汗。他们从每一户人家的田赋里克扣一点点,加起来就成了几百两。那些被克扣的百姓不会知道银子被贪了,他们只会觉得朝廷又在加税、又在盘剥他们。
“传旨。”秦夜提起笔,“那三个知县革职查办,追回赃银,按律治罪。徐文远查案有功,赏银五十两,记功一次。”
旨意传下去之后,朝堂上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有人觉得秦夜太小题大做了,几百两银子的事,罚几个知县也就够了,何必闹得这么大。有人觉得秦夜这是借机敲打那些世家出身的地方官,替那些寒门出身的新人撑腰。
秦夜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撑腰,是为了立规矩。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不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出身,只要你做事做得好,朝廷就赏你。只要你贪赃枉法,朝廷就办你。公平公正,没有例外。
三月中旬,秦夜带着秦恒去了六部走了一趟。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就那么带着太子,穿着一身便服,从户部开始,一个一个衙门地走过去。那些正在办公的官员看见皇帝突然来了,一个个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行礼。秦夜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做事,不用管他。
他带着秦恒在户部的大堂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官吏们在案前忙碌。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地响,有人在低声报数,有人在低头写字。秦恒站在秦夜身边,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恒儿,你看那些人在做什么?”
“在算账。”
“对。户部管着全天下的钱粮,每一笔银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要在这里算清楚。如果算错了,就可能有人饿肚子,可能有人白干活,可能有人趁机偷银子。所以算账这件事,看起来小,可关系着天下。”
秦恒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
他们又去了刑部。刑部的大堂里比户部安静得多,几个官员正在翻案卷,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秦夜带着秦恒走到一个正在整理案卷的年轻人身后,站住,看了一会儿。
那个年轻人正在梳理一桩旧案,卷宗厚厚的一摞,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对,把前后矛盾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批注自己的看法。他做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两个人。
秦夜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了一句。“这桩案子,有问题?”
那年轻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见秦夜和秦恒,脸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要跪下。秦夜扶住了他。“不用跪。回答朕的问题。”
那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回陛下,这桩案子确实有问题。案卷里说是一起普通的盗窃案,可臣核对了几处细节,发现证人的口供前后对不上,失主的描述也有漏洞。臣怀疑,这桩案子可能另有隐情。”
“你叫什么名字?”
“臣叫陈明道。”
秦夜记起了这个名字。方文镜从湖广带回来的那个私塾先生,那个说“大乾现在最缺的不是钱粮,是敢说实话的人”的人。
“你继续查。查清楚了,写一份折子递上来。朕亲自看。”
陈明道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臣遵旨。”
秦夜带着秦恒走出了刑部。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恒忽然开口了。“父皇,那些人,都是恩科录取的?”
“对。”
“他们做事的样子,跟别的官员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秦恒想了想。“别的官员做事,像是在应付差事。他们做事,像是在……像在做自己家的事。”
秦夜笑了。“你看得很准。他们就是不一样。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他们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珍惜,比任何人都认真。”
秦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秦夜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一种认真的、沉静的、像是在思考什么的光芒。
三月下旬,陈明道把那份案卷的复查结果递了上来。
秦夜翻开一看,发现事情确实不简单。那桩案子看似是一起普通的盗窃案,可经过陈明道的梳理,牵出了一条长长的线——失主是当地的一个富商,他声称被偷了一批值钱的货物,报了案。
县衙受理之后,抓了几个嫌疑犯,屈打成招,定了罪。可陈明道查了那批货的来路,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货物,是走私的私盐。
那个富商做的是私盐生意,被偷的是一批私盐,他不敢报官说自己丢了私盐,就谎称丢了普通货物。而县衙的人,收了那个富商的银子,帮他遮掩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