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这件事,但如果你非要听,那我就说了吧。我家楼下那个收破烂的老头,上个礼拜死了。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车祸,是被他自己看见的东西吓死的。你别笑,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从网吧出来,路过他那堆破烂的时候,听见他在里头哭。不是那种呜呜咽咽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突然炸开的嚎啕大哭,像被人掐着喉咙往外面挤声音。我本来想走,但是脚不听使唤,就站在那儿听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他不哭了,开始笑,笑得比哭还难听。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死在那一堆废纸壳子中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脸上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就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法医说是心脏骤停,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你可能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一旦看见了,就回不去了。就像那个老头,他肯定是在哪张废报纸或者旧照片里看见了什么东西,然后那东西就长在他眼睛里了,拔都拔不出来。我为什么这么肯定?因为我也差点栽进去。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我在淘宝上买了一个二手相机,就是那种老式的胶片机,卖家的描述说是在一个拆迁的老房子里收来的,还能用,就是镜头有点花。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便宜,两百块钱包邮,买来玩玩也不亏。相机到手的那天晚上,我装了一卷胶卷,对着窗户外头随便拍了几张。第二天拿去冲洗店,老板把照片给我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问我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我说就在家啊,他就把照片递给我,手都在抖。我接过来一看,照片上拍的确实是我家窗户,但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不是那种模糊的影子,是很清楚的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服,头发披散着,脸朝着我的方向。问题是,我家住十七楼。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老板在跟我开玩笑,但他那个表情不像装的,而且我跟他又不熟,他没理由整我。我把照片拿回家,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个女人站的位置,按理说应该是悬空的,但她脚下好像踩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楚是什么。我拿着相机又对着窗外拍了几张,这次冲洗出来就正常了,什么都没有。但我心里已经种下了一根刺,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开始研究那台相机,发现镜头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透过那道划痕看东西,会感觉画面微微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世界。我试着用那道划痕对准房间里不同的地方,都没什么异常,直到我对准了镜子。镜子里的我没有动,但相机取景框里的我动了。他朝我笑了一下。我啪地把相机摔在地上,电池盖都弹飞了。说实话,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但那一刻我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我脖子上吹气。
我把相机塞进柜子最深处,连着好几天不敢碰它。但你知道人这个东西最贱的地方在哪儿吗?就是你越害怕什么,就越想去看什么。第四天晚上,我又把相机翻出来了。这一次我没拍照,我就举着它,透过那个取景框看我的房间。一开始什么都正常,沙发还是沙发,电视还是电视,桌上的泡面碗还是那个泡面碗。但当我把镜头转向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门是开着的。我记得很清楚,我进门的时候锁了门,还反锁了。但取景框里那扇门大敞着,门外面的走廊灯一闪一闪的,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个人形轮廓就站在门口,不动,就那么站着。我不敢放下相机,因为我怕一放下它就进来了。我就那么举着相机,跟它对峙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两个小时,时间在那个状态下是完全混乱的。后来它走了,就是突然消失了,像电视信号中断一样,刷地一下没了。我放下相机,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僵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从那以后,我整个人都不对了。我开始失眠,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站在窗外的红衣服女人和门口的人影。我白天不敢出门,晚上更不敢,窗帘拉得死死的,连条缝都不敢留。我甚至不敢照镜子,因为我总觉得镜子里的我会做出跟我不同的动作。我变得疑神疑鬼,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回头又什么都没有。我辞了工作,整天窝在家里,靠外卖活着。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嘛,我说在准备考研,她信了,还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让我好好复习。我心里特别愧疚,但我没办法跟她解释,我总不能说妈我被一台二手相机吓出精神病了吧。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那天雨特别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面砸玻璃。我缩在被子里刷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的是我老家。短信只有一句话:“有些东西,不看比看好。看了,就会有牵挂;有了牵挂,就会犹豫;犹豫了,就会死。”我当时浑身一激灵,第一反应是有人恶作剧,但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我想起那个收破烂的老头,他肯定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然后那东西就缠上他了,让他日日夜夜想着,念着,放不下,最后把自己熬死了。我也一样,我从看到那张照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拖进去了。我之所以还没死,是因为我还在犹豫,还在挣扎,还没有彻底陷进去。
那条短信是谁发的?我不知道。可能是那个老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或者根本就不是人。但不管是谁发的,他说的是对的。我不能再看了。我把那台相机找出来,用报纸裹了三层,又套了两个塑料袋,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然后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照片,包括那张让我崩溃的照片。我告诉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每天挤地铁,吃外卖,周末打游戏,生活平淡但安全。但我骗不了自己,因为我已经看见了。就像你吃了一颗坏掉的果子,就算你把剩下的都扔掉,嘴里的苦味也散不掉。我看过那个东西,它就在我脑子里,我不需要再用相机去看它了,因为它已经住进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一种很奇怪的生活。表面上我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我找了份新工作,认识了一些新同事,每天按时上下班,偶尔跟朋友出去喝酒撸串。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我学会了不看。不看街角的阴影,不看电梯里的镜子,不看半夜亮着的路灯,不看任何可能藏着一个世界的东西。我走路只看前面三米的路面,吃饭只盯着碗里的饭,洗澡闭着眼睛,睡觉把头埋进枕头里。我像一个鸵鸟,把头扎进沙子里,假装危险不存在。但这招有用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没死。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那个老头收破烂的地方,他的摊子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地上只剩下一块油渍,证明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我问旁边卖水果的大姐知不知道老头怎么死的,大姐说好像是心脏病,又说老头上个月突然变得神神叨叨的,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不能看”“看了就完了”。我听完什么都没说,买了一斤苹果就走了。走出几步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空地,恍惚间好像看见老头蹲在那儿整理废纸,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我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走了。我不能再看第二眼了。
现在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不是为了吓唬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确实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它就是不存在,但你一旦知道了,它就永远在那里了。就像你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呼吸,但当我提到“呼吸”这两个字的时候,你是不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呼吸了?而且你发现你不能控制它了,你开始刻意地吸气、呼气,你觉得别扭,但你停不下来。这就是“看”的代价。你看到了一个东西,你就再也无法假装没看到了。它会变成你的一部分,跟着你,缠着你,在你最放松的时候跳出来提醒你它的存在。
我现在每天睡前都会默念那句话:“有些东西,不看比看好。看了,就会有牵挂;有了牵挂,就会犹豫;犹豫了,就会死。”我把它当成咒语,当成护身符,当成我活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许明天我就会忍不住再去买一台相机,也许今晚我就会被那个红衣服女人带走,但至少现在,我还活着。只要我不看,我就还有机会。所以求你了,别问我到底看见了什么,也别试图去寻找答案。有些东西,不看比看好。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