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希望与等待交织的琴弦上,继续向前拨动。澈澈撤下呼吸机的消息,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层层扩散的、近乎让人晕眩的喜悦涟漪。
那根象征着生命最脆弱关卡的管子终于拿掉,意味着小家伙的肺部发育跨过了最凶险的一道坎。虽然还需要在保温箱里继续观察,确保体重稳定增长、喂养顺利,并且需要定期监测那个尚未闭合的心脏小孔,但“回家”这个词,第一次从医生口中带着明确的预期说出来——大概再过一两周,如果一切顺利。
这个消息让笼罩在林家上空的阴云,骤然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久违的阳光带着几乎灼热的力度倾泻而下。莎莎听到医生宣布时,抓住林彦胳膊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眼泪汹涌而出,却是笑着的。林彦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眼眶通红,喉咙哽咽着,反复向医生道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家。这个词有了具体可感的温度、画面和声音。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而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目标。
这股巨大的喜悦需要分享,更需要用一种仪式来标记这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乐希最先在“伐木累”(他们几个核心好友的微信群名)里提议:“澈澈小勇士马上要凯旋了!咱们是不是得好好庆祝一下?办个派对怎么样?不用太大,就咱们自己人,热闹热闹,去去晦气,迎迎喜气!”
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响应。顾名辰附议:“必须的!地点就定‘时光虫洞’吧,咱们自己的地盘,怎么折腾都行。我让经理把最好的包厢留出来,好好布置一下。”梁崑则从法律人的严谨角度补充:“孩子还小,环境要绝对安全,噪音不能大,空气质量要注意。”王楚罕见地没有插科打诨,只发了句:“算我一个,需要出人出力出点子,随时。”
爱琪、雅可和纬珊自然举双手赞成。爱琪迅速拉了一个小群,把莎莎也拉了进来,群名就叫“澈澈回家行动组”。“莎莎,你就负责美美地出席,其他的交给我们!想要什么主题?温馨的?活泼的?还是有点创意的?”
莎莎捧着手机,看着群里瞬间刷上去的几十条热情洋溢的讨论,心里涨得满满的,像是被温暖的潮水一遍遍冲刷。这些朋友,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用各自的方式支撑着她和林彦。如今,又要用最热烈的仪式,来迎接她和林彦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回家。她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发了一句:“谢谢大家……简单温馨就好,澈澈还小,怕吵。”
“明白!”爱琪回复得干脆,“交给我们,保证又温馨又有格调,绝不吵着咱们小王子。”
接下来的几天,“行动组”高效运转起来。林彦和莎莎的主要精力依然放在医院,配合医生做澈澈出院前的各项检查和准备,学习护理早产儿的注意事项,购买和调试家里需要添置的专用设备(如血氧监测仪、专用的温奶消毒器等)。派对的具体筹备,乐希和顾名辰包揽了大头。
“时光虫洞”酒吧最好的包厢被彻底改造。原本冷硬工业风的装饰被暂时覆盖,换上了柔和的米白色和浅蓝色纱幔,墙上贴着手绘的云朵、星星和小动物图案,是爱琪找了星途引力旗下一位擅长儿童插画的博主亲自设计的,充满童趣又不失雅致。灯光调至最柔和的暖黄色,角落里摆上了一架小小的、播放着轻柔古典乐的蓝牙音箱。沙发换成了更舒适宽大的布艺款,铺上了柔软的羊绒盖毯。考虑到孩子,严格禁烟,并且提前做了彻底的空气净化和消毒。
王楚负责酒水和部分特色点心。他搬来了几箱适合女士饮用的低度起泡酒、进口果汁和定制的气泡水,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位擅长做精美法式小点心的私厨联系方式,预定了一批造型可爱、用料讲究的迷你蛋糕和手指三明治。梁崑和纬珊则细心检查了场地安全,确保没有尖锐棱角、易碎物品,连电源插座都贴上了安全盖。
雅可和爱琪负责细节装饰和伴手礼。她们定制了一批印着“wele home,澈澈!”字样和可爱小脚印图案的帆布袋,里面装着雅可亲自挑选的、成分绝对安全的婴幼儿专用润肤露小样,爱琪准备的星途引力热门博主联名款安抚玩偶(经过严格消毒),以及纬珊提供的、印有紧急联系方式和注意事项的贴心卡片。
林彦虽然忙,也抽空参与了进来。他亲自去选了一款无糖无添加的、用有机水果制作的“蛋糕”(实际上更像一个漂亮的果盘造型),并坚持派对的所有开销由他负责。乐希他们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知道这是他表达感激和参与感的一种方式。
派对定在澈澈预计回家日期的前三天晚上。地点就在“时光虫洞”那个精心布置过的包厢。
那天傍晚,莎莎特意换上了上次逛街买的那条浅米色真丝衬衫和阔腿裤,外面罩着柔软的羊绒开衫。脸上化了淡妆,气色被暖色的灯光衬得极好,眼底那层长久以来的阴郁被一种明亮的期待取代,虽然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丝属于母亲的、挥之不去的紧张。林彦穿着挺括的深色衬衫,外面是莎莎送的那条深蓝色羊绒围巾,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只是偶尔看向莎莎和准备出发时,眼神里还是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履薄冰般的谨慎,仿佛仍怕眼前的幸福是易碎的泡沫。
他们先去医院看了澈澈。小家伙今天格外精神,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护士笑着说:“知道要回家了,兴奋着呢!”莎莎做了最后一次袋鼠式护理,感受着怀里那小小身体越来越扎实的分量和有力的心跳,低头亲吻他散发着奶香的柔软头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始终上扬着。林彦在一旁用手机记录下这温馨的一幕,目光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离开医院时,莎莎一步三回头,直到 NIcU 的门关上。林彦揽住她的肩膀,轻声说:“过两天,我们就来接他,再也不分开。”
“时光虫洞”门口,已经挂了不营业的牌子。经理亲自在门口迎接,引着他们走向包厢。推开门的瞬间,轻柔的音乐和温暖的灯光流淌出来。
“Surprise!” 熟悉的面孔带着灿烂的笑容出现在眼前。
乐希和爱琪站在最前面,爱琪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昕昕,小家伙穿着蓬蓬裙,好奇地睁着大眼睛。顾名辰揽着雅可,雅可温柔地笑着。梁崑和纬珊站在一起,气质沉稳。王楚斜倚在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看到他们进来,站直了身体,脸上是难得的、没有浮夸笑容的平静。
包厢布置得如同一个温馨的童话角落,与酒吧其他区域的风格截然不同。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鲜花香气和点心的甜香。
“欢迎我们的小英雄和他的爸爸妈妈!”乐希率先举杯,杯子里是金色的起泡酒。
大家纷纷举杯,连昕昕都挥动着小胖手,咿咿呀呀。
莎莎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紧紧抓住林彦的手,林彦用力回握,环视着朋友们,声音有些哽:“谢谢……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真的……多亏了你们。”
“说这些就见外了。”顾名辰笑道,“澈澈是我们看着盼着来的,现在终于要回家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来,为我们澈澈干杯,祝他回家后吃得好睡得香,快快长成大小伙子!”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爱琪把昕昕交给乐希,走过来拥抱莎莎:“真为你高兴,莎莎。你看,一切都好起来了。”
莎莎用力点头,泪水还是没忍住滑落,但那是喜悦的泪水。“嗯,好起来了。”
雅可和纬珊也围过来,轻声细语地问候着,分享着做母亲初期的一些小心得,叮嘱她回家后不要太紧张,有任何问题随时问。她们体贴地避开了可能引起焦虑的话题,只传递着温暖和支持。
林彦被乐希和顾名辰拉到一边。乐希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最难的阶段过去了。以后就是幸福的烦恼了。”顾名辰则低声问:“俱乐部那边,最近顺了点吧?”
林彦点点头,神色松弛了许多:“嗯,多亏了之前王楚帮忙牵线,还有辰哥你介绍的那几个朋友去捧场,局面算是稳住了。等澈澈回家安顿好,我再慢慢收拾。”他看了一眼正和莎莎她们说话的王楚,目光复杂了一瞬,最终还是化为一种释然的平静。有些结,或许不需要刻意去解,时间和对共同关心的付出,会慢慢将它们抚平。
王楚并没有凑到女士们那边,也没有刻意和林彦搭话。他独自在吧台边,慢悠悠地喝着苏打水,偶尔和过来倒酒的梁崑聊两句。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被朋友们围在中间、脸上带着泪痕却笑靥如花的莎莎,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望向墙上那些可爱的云朵图案,不知道在想什么。当莎莎在爱琪的鼓励下,拆开大家准备的礼物——那些可爱的玩偶、贴心的用品时,他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有些疏离的平静模样。
派对的核心环节,是那个“无糖蛋糕”的亮相。其实是一个用各种新鲜有机莓果、猕猴桃、芒果精心堆砌成的“蛋糕”造型,中间插着一块小小的、写着“澈澈,欢迎回家”的巧克力牌。
“来,虽然澈澈小朋友还不能吃,但我们替他许个愿,吹个‘蜡烛’好不好?”爱琪笑着提议。
大家笑着围拢过来。林彦和莎莎被推到“蛋糕”前。莎莎有些不好意思,林彦则揽住她的肩。众人起哄:“许愿!许愿!”
莎莎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双手合十,虔诚地在心里默念:愿我的澈澈健康平安,无病无灾,快乐长大。也愿……我们这个小家,风雨过后,永远温暖明亮。
林彦也闭上了眼。他的愿望简单而沉重:用我余生所有,护他们母子周全,赎我过往罪愆。
两人同时睁开眼,相视一笑,然后一起,轻轻吹熄了“蛋糕”顶端那支特制的、不会溅落火星的电子蜡烛。
“噢——!”大家鼓掌欢呼,气氛达到顶点。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美食、美酒(对女士们是低度酒和果汁)、轻松的音乐和愉快的闲聊中度过。大家聊着近况,分享着趣事,偶尔拿林彦和莎莎打趣,笑声不断。莎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自然,那种久违的、属于年轻女孩的生动光彩,渐渐回到了她的眼中。林彦大部分时间陪在她身边,细心照料,但也会被乐希他们拉去说几句话,神情是许久未见的放松。
王楚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他带来的点心和酒水备受好评,他自己也终于慢慢融入到整体的氛围里,偶尔接一两句话,引来一阵笑声。当爱琪提议拍张大合照时,他也没有拒绝,站在了人群的边缘,笑容很浅,但眼神平静。
派对接近尾声时,林彦站起来,再次郑重地向大家举杯:“今天,真的特别感谢各位。在我和莎莎最难的时候,是你们一直在。这份情,我和莎莎,还有澈澈,会永远记在心里。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莎莎也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果汁,声音轻柔却清晰:“谢谢哥哥姐姐们。有你们,真好。”她也喝完了杯中的果汁。
朋友们纷纷举杯回应,祝福的话语真挚而温暖。
离开“时光虫洞”时,已是深夜。城市灯火阑珊,夜风微凉。林彦细心地将莎莎裹紧,揽着她走向停车的地方。莎莎靠在林彦怀里,回头看了一眼酒吧招牌上“时光虫洞”那几个流光溢彩的字,又看了看身边朋友们笑着道别的身影,心里充满了饱胀的幸福感。
“开心吗?”林彦低头问她。
“嗯。”莎莎用力点头,仰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特别开心。感觉……像做了一场很长很可怕的噩梦,现在终于醒过来了,而且发现,天亮了,大家都还在。”
林彦心头一震,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对不起,莎莎……”他低声道歉,为那个“噩梦”的开端。
莎莎轻轻摇了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都过去了。”她轻声说,“我们向前看。为了澈澈,也为了我们自己。”
是的,都过去了。那道深刻的裂痕或许永远无法彻底消失,会成为他们关系地图上一道独特的纹路,提醒着曾经的伤痛和教训。但同样,共同度过这场劫难所锻造出的联结,对彼此脆弱面的深刻认知,以及朋友们不离不弃的支撑,也在他们之间浇筑了新的、更加坚韧的基础。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宁静而祥和。莎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淌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腕上雅可送的那条寓意“平安”的红绳手链。林彦专注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目光温柔。
到家后,洗漱完毕。莎莎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意。她拿过床头那个放着澈澈照片的相框,手指轻轻拂过玻璃表面。照片里的小家伙,似乎比前几天又胖了一点点。再过两天,她就能每天、每时每刻都看到他,触摸到他,亲耳听到他的呼吸和啼哭,而不仅仅是隔着冰冷的玻璃和屏幕。
林彦洗漱完进来,看到她还没睡,便也上了床,侧身看着她。“在想澈澈?”
“嗯。”莎莎放下相框,转向他,在昏暗的夜灯下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有点不敢相信……他真的快回家了。”
“是真的。”林彦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们准备好了。婴儿房明天就可以打开布置了。阿姨也把所有的东西又消毒了一遍。我们,都准备好了。”
莎莎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芒,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悄然散去。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将头枕在他的臂弯里。这个亲密的姿势,在经历漫长的疏离和小心翼翼的重建后,显得如此自然又珍贵。
“林彦。”
“嗯?”
“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
“一定。”林彦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进怀里,吻了吻她的发顶,许下郑重的诺言,“我保证。”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在这个即将迎来新成员的家里,却涌动着无声的、温暖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