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新的、小心翼翼的节奏中铺展开来。家,不再仅仅是等待澈澈归来的空壳,而成了莎莎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后方基地,也成了林彦在“必须露面”和“尽可能陪伴”之间努力寻找平衡点的支点。
林彦开始恢复部分工作。他调整了日程,将必须亲自处理的俱乐部事务——主要是几个停滞的关键项目谈判和核心团队的人心稳定——集中在上午或下午的某个固定时段,通常是在莎莎休息或由母亲、阿姨陪伴的时候。他会开车去俱乐部,高效地处理完,然后立刻返回。手机24小时保持畅通,震动模式调至最大,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莎莎发现,即使他在书房开视频会议,书房的门也总是虚掩着,仿佛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随时可以找到我。
而每天雷打不动的,是下午陪同莎莎去医院探望澈澈。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新的、坚固的仪式。出发前,林彦会仔细检查要带的东西:莎莎挤出的、装在特殊储奶袋里的珍贵母乳(量依旧很少,但稳定增长)、干净的毛巾、消毒湿巾,还有莎莎需要更换的宽松衣物。路上,他们会简单交流一下各自上午的情况,林彦会说“上午见了那个南方的投资人,态度缓和了些”,莎莎则会说“妈今天炖的汤不错,我多喝了半碗”。话题围绕着澈澈、身体恢复和那些不得不应对的“外面的事”,平淡,却有种风雨同舟的实在感。
NIcU里,澈澈依然在闯关。成功脱离有创呼吸机后,又面临着喂养关和体重增长关。每次袋鼠式护理的时间在护士允许下逐渐延长,从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再到四十分钟。莎莎从一开始的紧张僵硬,到后来能逐渐放松,甚至会在澈澈贴着她胸口安稳睡去时,自己也跟着小憩片刻。林彦总是守在一旁,有时用手机处理些不急的邮件,更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他们母子,眼神专注而柔和,偶尔会举起手机,拍下一些瞬间——莎莎低头凝视澈澈的侧脸,澈澈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妈妈的一缕头发,母子俩在阳光下依偎的轮廓。这些照片,他会在回家后小心翼翼地导入电脑,建立一个名为“澈澈成长日记”的文件夹。
爱琪、雅可、还有纬珊,成了家里的常客。她们总是挑着林彦在家的时候来,或者干脆约好下午一起去医院,看完澈澈再一起送莎莎回家。她们带来的不仅仅是陪伴,还有外面那个鲜活世界的零星碎片——星途引力新签了个特别有梗的搞笑博主,纬珊律所接了个跨国离婚案简直像八点档电视剧,雅可所在的舞团春季巡演排期出来了……她们小心翼翼地避免过多谈论孩子或生育的话题,更多是分享这些轻松甚至有点八卦的日常,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将莎莎从“早产儿母亲”这个沉重身份中暂时解脱出来,提醒她,她还是她自己,是她们认识的那个开朗爱笑的莎莎。
这天下午,从医院回来,爱琪没急着走,和雅可、纬珊一起留在客厅喝茶。莎莎的气色比出院时好了许多,虽然身形依旧清瘦,但脸上有了些光彩,眼神也不再总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莎莎,”爱琪放下骨瓷茶杯,声音放得轻柔,“下周三下午,你有没有空?”
莎莎正在小口啜饮着阿姨特意煮的红枣茶,闻言抬头:“嗯?怎么了爱琪姐?周三……林彦上午一般要去俱乐部,下午我们通常会去医院。”
“就是想着,总不能天天家里医院两点一线。”爱琪笑了笑,看向雅可和纬珊,两人也鼓励地点点头,“我们几个,好久没一起出去逛逛了。下周三下午,我们不去医院,就去‘星光天地’转转,怎么样?听说新开了几家不错的买手店,春季新款都上了。就当……透透气,换换心情。”
莎莎愣了一下。逛街?这个曾经再寻常不过的休闲活动,对她来说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自从怀孕后期身体笨重,到后来突然早产、住院、出院后全部心思扑在澈澈身上,她已经很久没有为了“自己”走出过家门,更别提逛街购物了。她的衣柜里,似乎还停留着孕期那些宽大的衣裙和家居服。
“我……”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柔软的针织衫和棉质长裤,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没什么要买的……而且,澈澈那边……”
“澈澈有专业的医生护士看着,一下午不去,天塌不下来。”纬珊接话,语气理性而温和,“莎莎,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把自己的身心调整到最好的状态。一直紧绷着,对你,对澈澈,都不是好事。偶尔脱离那个环境,对你恢复有好处。”
“是啊,”雅可声音柔柔的,“就当陪我们嘛。我也好久没好好逛街了,团里排练累死人,正好想买几件舒服又好看的衣服。你眼光好,帮我们参谋参谋。”
三个好友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为她着想,又带着不容拒绝的亲切。莎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想起在医院时,看着窗外行人匆匆,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模糊的渴望,渴望能像他们一样,正常地走在阳光下,做一些“没用”却让人开心的事。但那种渴望总是很快被对澈澈的担忧和内心的愧疚压下去。
现在,好友们把这种“正常”的机会,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她犹豫着,目光看向楼梯方向。林彦正在楼上书房,应该是在开一个跨洋的视频会议。
“林彦那边……”她迟疑道。
“我去跟他说。”爱琪立刻站起来,笑容明朗,“保证给他做通思想工作。他要是敢不同意,我们姐妹几个就把他俱乐部的大门给堵了。”她半开玩笑地说着,人已经轻快地往楼上走去。
莎莎张了张嘴,没来得及阻止。心里有些忐忑,又隐隐有一丝期待。她看向雅可和纬珊,两人都对她露出安抚的笑容。
不一会儿,爱琪下来了,脸上带着胜利的表情。“搞定!林彦说没问题,他会调整一下下午的安排,到时候让司机送我们去,结束后再去接。他还说……”爱琪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笑意,“让你放心去,喜欢什么就买,不用看价签,都算他的。澈澈那边,他下午会抽空自己去看看,让你别惦记。”
莎莎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林彦的爽快和细心,让她心里那点不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被支持和纵容的感觉。钱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问题,但这份“不用看价签”的底气背后,是他希望她放松、享受的用心。
“那……好吧。”莎莎终于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就去逛逛。”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小小的“逛街计划”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莎莎心里漾开了一圈圈微妙的涟漪。她开始有意识地关注起天气,想着那天该穿什么。打开衣柜,面对那些过于休闲或孕期的衣服,她第一次感到了些许“不合时宜”。在雅可的远程视频指导下,她勉强搭配出一套看起来还算得体舒适的针织连衣裙配短靴,外面罩一件质感不错的羊绒大衣。
周三下午,天气晴好。林彦果然提前调整了日程,上午去俱乐部处理了紧要事务,中午就赶了回来。吃午饭时,他神色如常,甚至主动问起她们打算逛多久,有没有想好去哪家餐厅喝下午茶。
“我们就随便走走,看看。”莎莎说,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可能会在商场里的咖啡厅坐坐。”
“嗯,注意安全,别累着。”林彦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手机带好,有事随时打给我。司机小陈在门口等着了。”
他的态度平静而自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不放心,也没有刻意强调“早点回来”,这种恰到好处的信任和支持,让莎莎出门时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坐上爱琪那辆宽敞舒适的路虎,平稳地驶向市中心最繁华的“星光天地”。车里,爱琪放着轻松的音乐,雅可和纬珊聊着最近看的展览和话剧,气氛轻松愉快。莎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楼玻璃幕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街边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打扮入时的男女匆匆走过……一种熟悉的、却又隔了一层薄雾般的都市气息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从记忆里暂时驱散。
商场里暖气充足,人流如织,空气中弥漫着香氛、咖啡和甜品混合的诱人气息。明亮的光线,动感的音乐,色彩缤纷的橱窗……一切感官都被瞬间激活。莎莎跟在三个好友身边,起初有些目眩,脚步也有些虚浮,仿佛一个久居暗室的人突然被置于强光之下。
“我们先从一楼慢慢看起?”爱琪体贴地挽住她的胳膊,力道轻柔而稳固,“那边有几家珠宝店的新款据说不错,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莎莎点点头,任由爱琪带着她走。经过一家国际一线珠宝品牌的橱窗时,璀璨的钻石和宝石在射灯下闪烁着冰冷而耀眼的光芒。若是以前,她或许会驻足欣赏,甚至会拉着林彦进去试戴。但此刻,那些华光却让她感到一丝不真实的疏离。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和手腕,那里曾经也戴过不少价值不菲的首饰,怀孕后期因为浮肿都摘掉了,后来……也就忘了再戴回去。
“好像……没什么感觉。”她小声对爱琪说。
“正常,刚出来嘛。”爱琪毫不介意,“那我们上楼看看衣服?春季新款很多裙子都很好看。”
她们坐扶梯上楼,来到女装区。环境相对安静一些,各色春装如同绽放的花朵,挤满了货架和橱窗。柔软的针织,飘逸的雪纺,挺括的棉麻……空气里飘荡着新布料特有的、清淡的味道。莎莎的目光被一家以简约设计和优质面料着称的品牌吸引。橱窗里模特身上一件浅米色的真丝衬衫,质地看起来柔软亲肤,剪裁利落,搭配一条浅咖色的阔腿裤,整体感觉温柔又洒脱。
“这件好像不错。”雅可也注意到了,轻声说。
纬珊已经示意店员:“麻烦拿这件衬衫和裤子,m码,给我们这位朋友试一下。”
莎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进了宽敞明亮的试衣间。真丝衬衫触手冰凉滑腻,贴在皮肤上异常舒适。她换好衣服走出来,站在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身形依旧单薄,腰肢不盈一握,脸色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依然能看出一丝产后未褪尽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望向镜中自己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浅米色很衬她的肤色,真丝的垂坠感柔和了过于瘦削的肩线,阔腿裤拉长了腿部比例,整个人显得修长、清爽,又有一种经历过风霜后沉淀下来的、独特的沉静气质。和她之前那些宽松的孕妇装或家居服截然不同。
“好看!”爱琪眼睛一亮,“特别显气质,而且舒服,适合你现在穿。”
“颜色也温柔,衬得人气色好。”雅可点头附和。
纬珊则更实际:“面料好,方便活动,也容易打理。喜欢就拿下。”
莎莎在镜前慢慢转了个身。衣服很合身,就像为她量身定做。更重要的是,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得体春装、依稀找回了些许往日影子的自己,她心里某个枯萎的角落,仿佛被注入了一点点温润的泉水。这不仅仅是买一件衣服,更像是一种对“莎莎”这个独立个体的重新确认和打扮。
“那就……这件吧。”她轻声说,嘴角的弧度真切了些。
有了一个好的开始,接下来的逛街似乎顺畅了许多。在好友们的鼓励和参谋下,莎莎又试了几条剪裁优雅的连衣裙,一件颜色柔和的开司米开衫,甚至还在一家小众设计师店,买了一条设计别致、质感轻盈的丝巾。她买东西不再像以前那样凭着一时兴起或追逐潮流,而是更注重舒适、质感和是否适合自己现在的状态。每试一件,她都会下意识地想一想,穿这个去医院方便吗?抱澈澈的时候会不会有扣子硌到他?
这种细微的、母性本能的考量,并没有冲淡购物的乐趣,反而让她的选择更加清晰和实在。她甚至给林彦挑了一条暗格纹的羊绒围巾,深蓝色,稳重大气,想象着他系上去的样子。
逛了大概两个小时,大家都有些累了。爱琪提议去商场顶楼那家视野很好的景观咖啡厅坐坐。坐在靠窗的位置,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城市,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温暖而慵懒。服务生端上精致的英式三层点心塔和香气四溢的红茶。
“怎么样?出来走走,感觉是不是好一点?”爱琪搅动着杯中的红茶,笑着问。
莎莎捧着一杯热可可,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她看着窗外明净的天空和远处起伏的城市天际线,轻轻点了点头。“嗯。好像……喘了口气。”她顿了顿,补充道,“看到那些漂亮的衣服,还有镜子里的自己,会想起来……哦,原来我还可以是这个样子。”
“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纬珊认真地说,“只是暂时被一些事情遮住了。莎莎,别忘了,你是澈澈的妈妈,也是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才能有更好的状态去爱孩子,去面对生活。”
“是啊,”雅可声音轻柔,“而且你看,林彦现在也……改变了很多。他在努力,你也需要给自己空间去恢复。偶尔这样放松一下,不是逃避,是充电。”
好友们的话,像涓涓细流,润物无声。莎莎听着,心里那层因为长期紧绷和自责而产生的硬壳,似乎又松动了一些。她小口吃着松软的司康饼,奶油和果酱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来一种简单而直接的愉悦。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林彦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NIcU 探视玻璃窗外,他举着手机对着里面拍的澈澈。小家伙今天似乎精神不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玻璃外的爸爸)挥舞着小拳头,虽然身上还有鼻导管和监测线,但那张小脸上,似乎能看到一点点活泼的神气。
下面跟着一行字:澈澈今天很乖,喝了10毫升奶。医生说体重有微小增长。你逛得开心吗?
莎莎看着照片,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她将照片放大,仔细看着澈澈的小脸,手指轻轻抚过屏幕。然后她回复:很开心,买了几件衣服,还给你买了条围巾。澈澈真棒!
几乎立刻,林彦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是:等你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莎莎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没有追问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也没有催她回家,只是告诉她孩子很好,然后说“等你回来”。这是一种全然的信任和等待。
她放下手机,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感觉那股暖意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窗外的阳光似乎更加明媚了。
离开咖啡厅时,夕阳已经开始给城市的高楼镀上金边。收获颇丰的购物袋由司机妥善安置好。回程的车里,莎莎没有像来时那样沉默地望着窗外。她主动和朋友们聊起刚才试衣服的趣事,评价着哪家店的灯光最适合自拍,甚至开起了爱琪非要试穿那件过于粉嫩少女裙的玩笑。车厢里充满了久违的、轻快的笑声。
到家时,天已擦黑。屋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飘散着饭菜的香气。林彦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她们进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莎莎脸上,仔细地看了看她的气色和神情。
“回来啦?”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装着那条丝巾的小纸袋,“累不累?”
“还好,不累。”莎莎摇摇头,脸上带着逛街后特有的、微微的兴奋红晕,“澈澈怎么样?”
“下午我去看了,状态不错。这是今天的记录。”林彦把手机里拍的护士记录单给她看,上面详细列出了澈澈的进食量、排泄情况和各项监测数据。
莎莎认真地看着,眉头随着数据微微变化,看到体重那一栏确实比昨天增加了15克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太好了。”她舒了口气,这才有心思把买的东西拿出来给林彦看,“给你买了条围巾,看看喜不喜欢?”
林彦接过那条深蓝色羊绒围巾,触手柔软温暖。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明显的愉悦,当即就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普通的羊毛围巾,换上了新的。“很喜欢,谢谢。”他系好,调整了一下,看向莎莎,“很适合我。”
莎莎看着他,灯光下,那条围巾果然很衬他,让他略显疲惫的面容多了几分儒雅和暖意。她笑了笑,又拿出自己买的衣服,一件件展示给凑过来的阿姨和母亲看,收获了阵阵夸奖。
晚饭时,餐桌上的气氛比往常更加轻松。莎莎的话多了起来,说起商场里看到的趣事,说起那家咖啡厅的视野,说起试衣时的小插曲。林彦专注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句,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甚至开了一瓶莎莎以前很喜欢的低度起泡酒,给她倒了小半杯。
“庆祝一下,”他说,“庆祝莎莎指挥官第一次成功‘突围’,也庆祝澈澈小战士又打了一个胜仗。”
莎莎端起晶莹的酒杯,浅金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起细密的气泡。她看着对面林彦含笑的眼睛,又看看身旁满脸欣慰的母亲和好友,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象征性的酒上。
庆祝。为了这一下午短暂的、属于“莎莎”的时光,也为了那个在远方保温箱里顽强成长的小生命,更为了这个在裂痕中艰难寻找着新平衡、却依然努力亮着灯的家。
她轻轻和林彦碰了碰杯,玻璃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响。
“庆祝。”她轻声说,然后将那带着微甜和气泡的酒液,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