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她受了很严重的侵蚀。”
爱莉希雅说。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少见的认真——不是严肃,不是沉重,而是一种在传递重要信息时才会流露出的郑重其事的温柔,
“第三次崩坏中她虽然活了下来,但崩坏能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她的侵蚀程度很严重,如果不是圣芙蕾雅的医疗团队拼尽全力维持,她撑不到今天。但现在她的情况也不乐观——如果没有外力干涉,时间不多了。”
琪亚娜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还活着,但时间不多了。
这个信息在她脑海中反复碰撞,撞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姬子还活着——她应该高兴的,应该欣喜若狂的,但“时间不多了”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所有的喜悦都浇成了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东西。
“所以——”
爱莉希雅的声音继续响起,
“她一直期盼再见你一面,想当面跟你好好聊聊,像以前在圣芙蕾雅那样。她觉得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琪亚娜低下头,让垂落的碎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姬子想见她。
她也很想见姬子。
但她想起了自己被空之律者占据身体的那一刻——她差一点杀了姬子。
如果她见到姬子之后再次失控,如果姬子为了救她而再次面对空之律者——这一次,还会不会有第三次机会?
“……我不知道。”
琪亚娜的声音闷闷的,从垂落的碎发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软弱,
“我很想见她。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如果见到姬子老师的时候我又失控了,如果她又为了保护我——我不能让她再经历一次了。她已经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能再让她——”
她说不出后面的字。
那些字堵在她的喉咙里,每一个都像是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琪亚娜,”爱莉希雅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柔和,柔和到琪亚娜几乎以为说话的是另一个人,
“你还记得我刚才问你的那些问题吗?”
琪亚娜微微抬起头,从碎发的缝隙里看向爱莉希雅。
“我问你芽衣对你来说算什么,布洛妮娅对你来说算什么,德丽莎对你来说算什么。
”爱莉希雅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画着圈,语气平静而从容,像是在帮她梳理一团打了结的线,
“你每次都回答‘朋友’。但你自己也知道,那个词不够用,对不对?”
琪亚娜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那我现在换个问法。”
爱莉希雅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重新落在琪亚娜脸上,那双璀璨的眼眸里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戏谑,只有一种认真的、安静的、像是在等一个她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被说出口的耐心,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还是‘别的什么喜欢’,这个分类太粗糙了。我想问的是——芽衣对你来说,布洛妮娅对你来说,德丽莎对你来说,还有姬子对你来说——她们是你的什么?”
琪亚娜沉默了很久。
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舷窗外休伯利安号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贝拉尾巴尖在沙发垫子上轻轻扫过的细微摩擦声。
丽塔和幽兰黛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休息室的另一侧,留给琪亚娜一个不被任何人注视的安静角落。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像是在念一句准备了很久却一直不敢说出口的告白:
“她们不只是朋友。”
她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眸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但水光之下是一种更加坚定的、不再躲闪的认真:
“芽衣对我来说不只是朋友,布洛妮娅不只是,大姨妈不只是,姬子老师也不只是。她们是——她们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堵着的情绪全部吸进肺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它们推出来,
“她们是我的家人!”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回了沙发里。
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从她心底升起来,像是一块压了很久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虽然搬开之后露出的地面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她可以呼吸了。
爱莉希雅看着她,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这就对了。”
爱莉希雅轻轻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终于哭出来的孩子,
“你看,你一直都知道答案。”
琪亚娜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爱莉希雅刚才那一连串看似在捉弄她的问题——芽衣、布洛妮娅、德丽莎、一个接一个不停地问——并不只是在调戏她。
她是故意的。
她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摆在她面前,逼她去想她们每一个人到底对她意味着什么,逼她承认那些她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一种极其温柔的、包裹在粉色糖衣里的手术。
而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躺上了手术台。
“爱莉希雅,你……”
琪亚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爱莉希雅那张依旧带着淡笑的脸,忽然在那双璀璨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些她之前从未注意到的东西——那层永远灿烂的光芒下面,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被时间磨得很薄很薄的忧伤。
爱莉希雅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用新的俏皮话来掩饰。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让粉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我也有同伴哦。”
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琪亚娜说话,但更像是在对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某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时间说话,
“她们和你一样——每个人都独一无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在我心里都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我们一起在逐火之蛾训练,一起被高层骂,一起溜出基地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