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理想乡。
阳光穿过水晶穹顶,洒落在白石铺就的街道上。
微风拂过路旁的行道树,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中飘着面包房刚出炉的烤面包香气,和远处花园里某种不知名花卉的淡淡清甜。
几个少年吵闹着从屋顶上掠过,笑声清脆而悠长,惊起了广场上几只正在啄食的鸽子,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穹顶洒下的光柱中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原地。
这是理想乡最普通的一个午后,普通到让人觉得崩坏、律者、终焉这些词都只存在于遥远的故事书里。
城市边缘的一栋小房子里,惠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浅白色家居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从耳侧滑落,被她心不在焉地别到耳后,又滑下来,再别回去。
她的双腿蜷在身下,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膝盖上摊着一本读到一半的小说,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旁边还散落着几本翻阅过半的轻小说。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破空的轻响,那是血脉浓度高的龙裔们在远处的训练场上练习飞行。
惠翻过一页小说,目光落在文字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小说里正好写到男主角在危急关头挡在女主角面前,用后背上挨了一剑的代价换来了战斗的胜利,然后浑身是血地转过身来,对女主角说了一句“没事,皮外伤”。
惠的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又来了”的了然。她拿起茶几上的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战斗后立刻对同伴说‘没事’的人,通常都不是真的没事。建议女主角事后检查一下他的后背,大概率血已经浸到靴子里了。”
写完这行批注,她轻轻笑了笑,将笔放回茶几。
这些小说都是墨云上次来的时候带给她的,说是在现世搜罗的“经典作品”,让她解解闷。
她看得很快,一本接一本,每本都会在空白处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大多数时候是对情节逻辑的分析,偶尔也会冒出几句让墨云看了会挑眉的调侃。
她想着等他下次来的时候,把这些批注过的书拿给他看,他大概会一边翻一边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你这批注比原书还长”,然后她就回他一句“那是因为你挑的书太有槽点了”。
下次来。她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
上次墨云过来,帮她完成了不朽的试炼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前前后后也就待了不到半天,她甚至没来得及给他泡一杯新买的红茶——那盒红茶还放在厨房的橱柜里,包装都没拆。
也没来得及告诉他院子里的花开了,是她新种的一个品种,花期很短,只有两周,他下次来的时候大概早就谢了。
他总是这样。
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但她理解。她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理解。
她无法陪同自己的男友一起离开。
因为她是理想乡计划的核心,只有她的力量能为理想乡蒙上了一层连崩坏都无法穿透的面纱。
不朽的力量可以维持这个世界的内在骨架,可以支撑龙裔们的生命形态,可以保证这片空间的物理法则不至于崩塌。
但如果没有她的能力持续运转,理想乡在崩坏的注视下根本藏不住。
一旦离开这个世界,失去了她能力的遮蔽,仅靠不朽的守护根本无法在崩坏面前隐藏下来。所以她只能留下来。
留下来,在每一个漫长而平静的日子里,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守护这些龙裔们的安宁,然后等待。
等待崩坏被战胜的那一天,等待终焉的阴影从所有世界上彻底消散,等待她的同伴们在某个胜利的黄昏推开理想乡的门,对她说——惠,可以出来了。
而在所有来接她的人里,第一个跑向的一定是他的方向。
她当然能想象到那家伙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站在人群最前面,然后一把抱住自己。
她呆呆地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是浅米色的,上面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纹,从吊灯底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是她们上次不小心弄出来的。
她一直没修,因为每次看到那道裂纹就会想起墨云临走前说的一句话——“这房子你一个人住太安静了,下次我带个会响的东西过来。不是爱莉,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想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开始想象墨云现在正在干些什么。
大概又在某个战场上跟谁打架吧,劫灭的火焰和惊蛰的雷光把天空撕得乱七八糟,打完架之后还要去收拾烂摊子,给学生们上课,被德丽莎拉去开会,被爱莉希雅捉弄到无话可说只能无奈地揉眉心。
他揉眉心的动作她最熟悉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眉心正中央,轻轻揉两下,然后放下手,用一种“我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着那个让他揉眉心的人。
真想去见他。
这个念头像一杯凉透的茶,不烫口,却一直温温地压在心底。
她不是那种会把思念挂在嘴边的人。
她表达在意的方式是在他的风衣内侧缝一个不起眼的暗袋,是在他每次出发前帮他检查装备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他最容易拿到的地方,是在他回来之后给他泡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茶然后把茶杯推到他手边,自己继续低头看书,假装没有特意等过他。
“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重新落在摊开的小说上。纸页上的文字在她眼前排列成行,但她一行也没有读进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茶杯,指尖触到杯壁时才发现茶早就凉透了。算了,待会再重新泡一杯。
她把茶杯放回去,正准备翻到下一页——
她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那一丝淡淡的笑意消失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温润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黑暗中猛然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