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刚步入推官厅,正伏在案上写字的推官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是袁可立,先愣了一下,忙起身,抱拳行礼:“下官郑三槐,见过袁大人。”
袁可立上下打量这个不像文官,倒像个武夫的壮硕汉子,发自内心感慨:“原来真是你呀”
郑三槐咧嘴一笑:“正是下官,一别数年未见,大人风采入昔”
有道是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
这话一点不假。
郑三槐本是农户出身,应征从军后立下战功又伤了腿,这才被安排县衙做了巡检,后来机缘巧合成了典吏。
一个只是粗通文墨无半点功名之人,本来这辈子他也就到头了,
可有一天,静乐来了一位年轻的知县。
郑三槐附之尾翼,冲破了官场中不成文的限制,继吴德昭之后成了静乐七品正堂。
今年初,吏部一纸调令,迁任开封府推官。
当初袁可立任山西御史时,就去过静乐,见过郑三槐。
如今再见,心中更是别样的滋味。
“郑推官,你我是旧识,就不谈虚的了,吕家一案的招册和卷宗,拿出来吧”
“大人为何觉得,下官一定会有?”
袁可立笑了:“陈部堂的旧部,怎么可能是任人摆布之人!”
郑三槐闻言大笑,转身从架子下取出一只油纸包,双手呈上:“大人,吕家一案的全部案卷招册,下官已封存于此,请大人过目。”
袁可立虽然早有预料,可还是心有疑惑,接过的同时低声问,问:“没被前任推官毁了?”
郑三槐拍了拍油纸包,感慨道:“我上任后,在‘疑难待核’类目中发现的。看来陈推官虽迫于压力不得不为,可还是借誊抄时机偷梁换柱,保住了它。”
袁可立不语,低头缓缓解开捆着油纸包的细绳,展开卷宗逐页翻过,已经有些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整,仵作的验尸格,涉案的人证供词、物证记录分毫毕现,甚至连吕家那名同样出身低贱、又无所出,原本会被一笔抹去的妾室,也清清楚楚记下了她死因以及身后事。
在那招册后,陈推官更是附上了详细批注了,各种证据间的矛盾以及冲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袁可立指尖蹭过泛黄的纸边,轻声叹道:“陈推官即便身陷局中,也从未忘了本心,光凭这一点,袁某敬他”
郑三槐站在一旁,望着那摊开的卷宗也点了点头:“当初下官发现这份卷宗时,也叹服陈推官的胆魄,所以我就等着有一天能有一位大人,拿着这份卷宗,还给吕家一个公道。”
“那你为何不直接呈报与我?”
郑三槐哈哈一笑:“大人若不来,呈报无用。大人若来,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可真相大白,哪有那么容易。
此案一旦翻过来,不光余粱,更有不知多少人要受牵连,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巡按御史调取吕家一案案卷的消息不胫而走,各方几乎不约而同的开始行动。
扫脚印、藏尾巴、封住口舌!
待袁可立风尘仆仆赶到杞县,一连寻了十几个当事人,结果要么远走他乡,要么推诿不言,甚至曾经验尸的仵作和药堂掌柜,更是两日内接连毙命。
看起来都是意外,一个溺水一个病亡,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坏了,我们到底还是迟来了一步”
袁可立狠狠锤了一拳,心中恼怒非常,
这些年他也办过不少案子,但碰见这种事还是头一遭,不光案件棘手,官府也多方掣肘。
巡按御史调差役使用,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敢阻拦,可偌大县衙只有四个差役,其他都外出公干,这事我敢写你敢信?
它偏偏就发生了。
“大人,不若调兵?”
袁可立悚然而惊,骇然回望:“不至于吧?”
巡按御史的确有紧急情况下,调部分卫所兵的权限,可任何时候调动军队都是极为敏感之事,一旦动用,那就是不死不休之局。
郑三槐眼中寒光一闪:“此案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人已入局中,难道还回得了头么?”
“这...这...”
不论什么理由,什么出发点,上了船就是上了船。
袁可立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就这么办!”
有时候事就是这么巧,这便话音刚落,王书吏匆匆跑了过来,禀道:“大人,外面来了一队官兵,为首的百户说是巡抚标营,奉中丞大人之命前来听调!”
袁可立大惊,骇然看向郑三槐,那意思很明显,这也是陈牧安排的?
郑三槐也有些懵,事前没这么一出呀。
不过人来了,总归是好事。
“中丞大人高瞻远瞩,早就发现端倪,这是给大人你兜底来了”
袁可立点点头,立刻出迎。
行台外整整齐齐站着两百步卒,为首一将见人出来,立刻拱手道:“巡抚标营百户王宣,奉中丞之命,前来听调”
袁可立大喜,遥遥拱手:“多谢中丞大人,有劳诸位了”
那位要说这是陈牧安排的么?
还真不是。
陈牧手真伸不了这么长,而且若不是三个小家伙意外遇见,本来的安排是周庆进京告御状的剧本。
郑三槐的差事是提前查清把柄并配合行动,在将来的审案中充当地方排头兵罢了,根本不会直接参与进来,陈牧的身影最多若隐若现,根本不会如此暴漏。
而现在因为三小只的乱入,陈牧的身影在有心人看来,如同那暗夜中的火光,根本藏不住了。
至于河南巡抚参与进来,那牵扯就多了。
这一年多新政全面推行,在钱阁老的主持下进行强推,各地只以推行进度为政绩考核标准,偏偏河南推行不利,属于北方各省中吊车尾的存在,不光内阁,甚至皇帝都亲自传来了训斥。
河南的中心是开封,想彻底扭转局面,非打破僵局不可,那有什么平反一场冤案,拉下一批官员更能肃清官场,刷新吏治的呢?
没有。
仅此而已。
一场沉寂的冤案,出于各种原因成了朝中各方的谋求的突破口。
袁可立手上有了兵,第一时间绕过地方官府开始抓人,排名第一的就是余粱!
按理讲,此案直到现在除了周安的指控以外,根本没有牵扯到余粱头上。
一般办案流程,最多也就是将人请到衙门问话,哪有直接上门抓人的,还要不要官场体面?
可现在这种情况,袁可立决定剑走偏锋。
“抓了人,才能让不敢开口的人开口,才能让隐在幕后的人露出破绽,此案才有翻案机会”
“抓!立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