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袁可立的应对策略是极为正确的,晚一点人就跑了!
余粱本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原则,早已准备出去避避风头,只因祖母七十大寿在即,才迟疑未去,这日正在府中饮酒作乐,众甲士蜂拥而入,当场就拿了个活的。
“你们干什么,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百户也没跟他废话,一铁拳令其闭嘴后,直接出示抓捕文书:“余粱,你的事犯了,带走”
在余府众人哭喊怒骂声中,余庆被绳捆索绑,在温县穿城而过后,带回了杞县。
一石激起千层浪,水里的鱼虾蜂拥扑出水面,在有心人的配合下,十余日不到,御史大人抓了足足四五十人。
景运十年七月初十,袁可立在杞县正堂,正式问案。
很多知情人因种种原因不曾说出实情,现在看余粱都被抓了,纷纷改口。
而有些被灭口的当事人,自然无法说话,但是被灭口的人,却被抓了不少。
袁可立并未先提审余粱,而是从外围着手,一点一点审问,不放过每一个细节,抽丝剥茧般的还原案件真相。
一连审了三日,终于摸清楚了案件原貌,袁可立掩卷长叹:“没想到,事情真相竟然是这副模样”
“来人,将周安与余梁,一并带上堂来。”
袁可立一拍惊堂木,堂下衙役齐声应和。
片刻后,周安和余梁一前一后被带了上来。
周安还是那副模样,蜡黄脸,佝偻腰,上堂便规规矩矩跪下了。余梁则不然,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净面皮,一身靛蓝绸袍,往堂下一站,梗着脖子扫了一圈,目光里满是倨傲。可当他看见跪在一旁的周安时,那张白净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王八蛋,你给我死来!”
余梁抡起拳头就朝周安扑过去。周安吓得往后一缩,两个衙役眼疾手快,一把将余梁按住。余梁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还在骂:“姓周的,你个畜生,还敢来这里....”
“肃静!”袁可立又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余梁被衙役按在地上,胸口起伏着,眼睛死死瞪着周安,牙齿咬得咯咯响。
周安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袁可立没有急着问话,他坐在堂上,目光从周安扫到余梁,又从余梁扫回周安,看了很久。堂上一时静得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周安,余梁,”
袁可立终于开口,声音平缓:“你们一个是原告,一个是被告。本官先不审你们,先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杞县城中有个女子,名叫芸娘。自小父母双亡,与兄长相依为命,靠卖豆腐为生。芸娘生得灵秀,人称‘豆腐西施’,日子虽苦,却也过得下去。”
“两年多以前,十五岁的她逛庙会时,在拐角处与一位便服公子相撞。四目相对间,便生出了一丝情义。那公子陪她逛了半日庙会,问明姓名住处,临别时留下一句‘等我’,便飘然离去。”
“城中大户吕文远垂涎芸娘美色,暗使人布局,令其兄欠下巨额赌债,芸娘回到家中,兄长本打算带她外出避难,可芸娘因为那便服公子的许诺,不愿离去,满心期盼对方会来寻自己。等来等去,没等来那公子,却等来了赌场的打手。芸娘见兄长被打得鼻青脸肿,于心不忍,又以为那公子本就是负心人,便答应了城中大户吕文远的提亲,做了他的第四房妾室。”
袁可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向眼两人,周安满脸痛苦,闭目垂泪,而余梁也终于安静了下来,便继续道:“吕文远手段虽然不堪,对芸娘却是分外疼爱,从不加以限制。时间一晃就是半年,有一日芸娘外出买布,竟意外又遇见了那位便服公子。在对方一番花言巧语的哄骗之下,两人先是暗中来往,后来索性趁吕文远外出时偷偷私会,行苟且之事。”
余梁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时间一长,芸娘内心颇觉愧疚,便想着结束这段不堪的关系。可那公子早已食髓知味,不肯放手,还借口到吕家做客,提出要赎买芸娘做自己的人。吕文远迫于对方权势,本已答应,可收了银两之后,发现芸娘已经怀有身孕,这让始终无后的吕文远欣喜若狂,便婉言谢绝了此事。而那公子也对有孕的芸娘生出嫌隙,打算离开已经盘桓月余的杞县。”
“本来这事到此也就算了,”
袁可立的声音沉了下来,愤然拍响惊堂木,令堂下二人齐刷刷的抬起头来:“没想到芸娘的兄长此时又赌输了钱财,欠下巨债。在被芸娘拒绝救济后,他凭着偶然得知的芸娘与那公子的私情找上门去,诓骗那公子说芸娘怀的就是他的孩子。那公子信以为真,再次上门讨要,又一次被吕文远拒绝,于是恶向胆边生——在芸娘与他做告别时,把一份毒药说成补药送了出去。”
“芸娘不知情,将那药放入吕文远每日自斟自饮的陈年酒坛之中。偏巧那日吕家举办族中聚会,那坛酒被端上桌供众人共饮,结果全家二十三口全部中毒身亡。”
“事后,那公子见事情闹得太大压不住,为求自保,直接舍弃了芸娘,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她的身上。芸娘此时已怀有身孕,身子本就日渐沉重,却依旧被押入大牢,受尽种种酷刑。最终被屈打成招,判了凌迟之刑。可怜她腹中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就这样在狱中蒙冤惨死,含恨而终。”
袁可立说完,衙门外听审的百姓早已哗然,特别是有些认识芸娘的,想起那个如花般的小娘子竟遭此厄运,纷纷叫嚷起来。
“大人,为芸娘伸冤啊”
“太可怜呀”
“那公子是谁?畜生啊”
“这周安也不是个东西”
鼓噪喧嚣之下,袁可立再次拍响惊堂木,喝道:“余梁,你就是那便服公子。”
余梁浑身一震,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梗起脖子,声音又尖又高:“大人!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我根本不认得什么芸娘!我在杞县只是路过,住了一个月就走了,什么便服公子,什么庙会相撞,我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
袁可立冷笑一声:“你与芸娘私会,是她的丫鬟秋菊与你的小厮余壮打的掩护,秋菊已死,可余壮已经招供,你还有何话说?”
余粱梗着脖子:“我……余壮曾偷窃被我所抓,他含恨在心,是污蔑”
“你租了一处民宅与芸娘私会,自以为无人见过,可你却不知芸娘在杞县名声在外,市面上很多人都认识,那条街上卖菜的孙婆子,走街串巷的刘老汉都曾见过你们从那进出,甚至你与芸娘私通,吕家上下都知道。吕文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想攀附你余家。你与芸娘的事,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袁可立摆了摆手,王书吏将一应供状拿了下去,在面前一一展示了一番,余粱哪敢看,嘴里不主哆嗦:“污蔑,都是污蔑.....”
“余粱,本官念你是官属,留了三分颜面,莫非要本官将证人一一带上堂来,你才肯招供不成?”
余粱脸色煞白,咬了咬牙,愤然看向周安,道:“不错,我与芸娘却有私情,可那是因为我们本就曾定下终身,若非这狗贼遭人算计,我又被家中圈禁读书,我与芸娘早已成一对神仙眷侣,怎会有这等苟且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