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姜啸站在厨房门外,目光落在那道微微佝起的背上,唤了一声。
妇人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操劳,刻下了细密痕迹的脸。
眼角有细纹,鬓边有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姜啸记忆深处那一点微弱却从未熄灭的光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没有哭,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声音带着那种努力,想保持平静却还是漏了一丝颤意的努力镇定。
“路上累不累?饭马上就好。”
姜啸没有走进厨房。
他站在门槛外,看着门内那个站在灶台边的妇人,看着她鬓边那几根在晨光中泛着银光的白发,看着她擦过手后依然残留着水渍的指尖,看着她身后那口正冒着热气的锅。
他看了很久,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情绪已经完全控制住了。
只有目光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沉淀的光。
他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稳。
“娘,您做的饭我一直记得,但儿子还有没做完的事。”
“等我做完那些事,再回来吃您做的饭。”
妇人看着他,目光里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那层光沉静下来。
她点了点头,重新转过身,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亮了她侧脸的轮廓,她没有再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姜啸退后一步,混沌真意在他体内运转到极致。
这片空间的幻象结构,在混沌真意的冲击下,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崩塌。
土路,老槐树,院门,厨房的轮廓……
都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淡化。
他在那层幻象彻底消散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门内那道正在添柴的身影。
小黑落在那片圆形断口底部时,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龙族祖地特有的,混合着硫磺和某种矿物的味道。
每一寸岩壁,都被龙息熏染过无数。
岩石的缝隙中,渗透着浓郁到几乎凝固的龙族气息和精血余韵。
但他脚下踩到的不是玉质的石面,不是他熟悉的龙族祖地,祭坛表面的那种温度略高的岩石触感。
他低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地面是暗红色的。
像被血浸透了无数年后沉积下来的颜色。
他站在龙渊祖地的主祭坛前。祭坛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
裂纹中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痕迹,像干涸后又被反复浸湿的血迹。祭坛中央那根巨大的玉柱已经断成两截,断裂处斜插在地面上,柱身上刻着的龙族古纹被某种外力从中斩断。
祭坛四周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龙族战士的遗体。
有些已经彻底化作了巨大的龙骨,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有些还保留着部分血肉,但那些血肉已经呈现出,一种被死气侵蚀后的灰黑色。
龙角断裂,龙鳞脱落,曾经威风凛凛的八部战龙军的精锐战士,如今像被随意丢弃的破烂甲胄一样,散落在祖地祭坛周围。
小黑站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地面上,握龙骨刀的手指,在刀柄上缓慢收紧,指节发白。
祭坛上方,一个身材高大,但已经瘦削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着。
那身影穿着一件破损的战甲。
战甲的缝隙中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被死气侵蚀后的灰黑色。
他正低着头看着祭坛中央那根断裂的玉柱,像在默哀,又像在沉思。
小黑认出了那道背影,是战龙王敖战。
叛乱的战龙王。但他看到的这个敖战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比他记忆中那个时刻,处于高度战备状态的身影,慢了半拍,带着一种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后的空旷感。
敖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比小黑记忆中苍老了很多。
眼窝深陷,两颊的线条锋利到近乎嶙峋。
那双曾经充满侵略性和攻击性的龙族眸子,此刻一片沉寂。
“陛下来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裂纹的双手。
残留着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臣等了您很久,龙族……已经没有活着的战士了,还能站着的,只剩臣一个。”
小黑没有说话。
他踩着那些散落在祭坛周围的龙骨残骸,径直走向祭坛。
步伐没有任何偏移,踩着那些已经风化开裂的巨大肋骨,断裂的脊椎骨和零散的爪趾骨。
他走到祭坛前台阶下方时,顿住脚步。
抬头看着台阶上那道瘦削苍老的身影。
“老东西,你的戏演够了。”
“龙族就算只剩最后一滴血,也不会是你这副鬼样子。”
敖战怔了一下,目光与小黑的视线接触了片刻,然后低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带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丝被看穿后,反而卸下了某些沉重东西的松弛。
“陛下的眼光还是这么毒。”
他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台阶上方的祭坛前,目光越过小黑,落在他身后那片充满死气的龙渊祖地废墟中,像在完成一场,已经进行了无数次但依然没有被时间抚平的守灵。
小黑没有转身。
他握着龙骨刀踏上了第一级台阶,步伐稳定。
在一片弥漫着血腥气和死气的废墟中,走向祭坛顶端。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那片散落着龙族遗骸的广场,面朝那些风化开裂的白骨,面朝那些已经被死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古老鳞甲碎片,将龙骨刀插在祭坛顶端的地面上,单膝跪地。
一声极低沉的龙吟,从他喉咙深处发出。
低沉、缓慢,像一座古钟在厚重帷幕下被轻轻敲响,穿透层层叠叠的黑暗和死气,抵达每一具已经冰冷了太久的龙骨深处。
凋零的龙族景象,在他那声低沉的送别龙吟中,开始出现细微的扭曲。
像一面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所有的倒影都在那圈波纹中变形、扩散、模糊。
那些散落的龙骨在白骨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芒。
时间很短,从浮现到消散不到一息。
他攥紧龙骨刀,从地上站起来。
目光扫过祭坛四周那些正在缓慢消散的龙族遗骸幻象,暗金色的竖瞳中,情绪已经完全收敛,只余一层极薄的冷光,“拆穿了就没意思了,换点新花样。”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从各自的幻象中,脱离的。
青丘落在实地上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侧面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用银枪的枪杆,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重心。
呼吸有点急促,额角沁出了一层冷汗。
破幻的方法,是混沌母光反向侵蚀。
她将自己的混沌母光,压缩到极致,在那层幻象即将包裹住她的意识的瞬间,主动引爆了混沌母光的内部结构,让它按照某种频率向外炸开,瞬间瓦解了幻象的伪装结构。
这个方法非常有效,但消耗也极大。
她现在一个人,站在一片完全的黑暗中,照明符在坠落的过程中不知掉到了何处。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实物。
只有她掌心中那枚银灰色圆环,还在散发着一层像被薄纱覆盖过一样的幽光。
她握着那枚圆环,感觉圆环的温度比平时略高了一些
她是第一个发现其他人的。
混沌母光的感知范围,在她的左侧方向,大约几十步的位置,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能量信号,灵力频率是姜啸。
青丘握着银灰色圆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了大约几十步后,她停下来又感知了一遍。
走了几十步后,她在一片浓郁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是灰蒙蒙的,混沌真意的颜色。是姜啸。
他正盘膝坐在地面上,九幽剑横放在膝上,双眼紧闭,额头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周身的混沌真意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运转,光芒时强时弱。
青丘在他几步外的地方,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打扰他。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银枪横握在手中。
目光在他那张在微弱光芒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停了几息移开。
半炷香之后,又有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是小黑的声音。
暗金色的竖瞳,在一片漆黑中格外醒目,“都在呢?”
接着第三个人,大老黑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骨制冰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出去很远,然后他粗犷的声音响起。
“这鬼地方真够呛,老子刚才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埋在一堆灵石里,活活压死了。”
没有人笑,但空气里那层紧绷感,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略微松动了一些。
最后出现的是阳神一号的身影。
他爬上来的位置偏了一点,绕了很大一圈,才找到其他人的位置。
他出现的时候,阵盘上那枚指示方向的符文,已经完全熄灭了。
“这地方的能场对精密法器有很强的干扰。”
“进入这片空间之后阵盘就陆续失灵了。”
“我刚才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手动重置核心符文,才让它重新运转起来。”
姜啸站起身,将九幽剑从膝上拿起,还鞘。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侧过头目光落在青丘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