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她心底绝望、夜夜难安的是,先帝为留住心上人,早已不顾人伦底线,行事愈发荒唐阴私。
每逢朱世棠回京述职,先帝必设私宴款待,席间亲自执壶斟酒,笑语温厚,看似兄弟和睦,却早已在酒中暗下迷药。
她曾躲在殿柱之后,亲眼所见朱世棠饮下御酒,片刻后面色潮红,神志恍惚,浑身无力,被内侍半扶半架送入偏殿。
先帝紧随其后,反手掩门。
殿门落锁,隔绝了内外一切声响,也隔绝了所有体面。
次日天明,朱世棠独身走出偏殿,衣领歪斜不整,鬓发凌乱,颈间、锁骨之下青紫交错,斑驳印痕,任凭高领服怎么遮挡,也遮不住满身暧昧痕迹,掩不住一夜屈辱折辱。
他目不斜视,面色惨白,步履沉缓,不看任何朝臣宫人,不言一字一语,径直出宫离去,背影落寞,再无半分往日意气风发。
纵使亲眼所见一切不堪,纵使心底血泪翻涌,太后却半分言语不敢多说,半句质问不敢出口,半分心思不能露。
她是苏家寄予厚望的女儿,是撑起家族荣耀的皇后,是世家荣辱的指望,满门兴衰皆系于她一身,苏家需要她稳居中宫,稳固地位,庇护族人发展势力。
万般委屈只能忍在心底,面上依旧端庄,日日含笑示人,做世人眼中称颂的贤后,做朝堂敬仰的国母,把所有苦楚烂在心底,埋进深宫黄土。
先帝对她说过一句话,毫不避讳:
“你安分做你的皇后,享你的尊荣,朕便永不亏待你,也保你苏家荣华,一世不衰。”
话外之意不言而喻。
朕给你中宫尊荣,给你家族权势,朕的私事,你莫问、别管、不许掺合。
你守好你的后位,护住你的苏家,两相安好,互不干涉。
自那以后,先帝总能寻出百般由头,一而再再而三召朱世棠回京。
边关有事,召他回京督办;京营需整,召他回京坐镇;龙体违和,召他回京侍疾......
起初暂住几日,而后迁延数月,到最后,回京便难再归藩,身不由己,困于深宫,困于先帝身下,进退不得,脱身无门。
太后将一切看在眼里,悉数记在心底,不吭声,不劝阻,不外露分毫情绪,只当自己眼盲耳聋,心如止水,不动不摇,任由先帝与朱世棠纠缠不休,爱恨相磨。
后来机缘巧合,终是让她遇上了半生唯一一次破例。
那年先帝御驾亲征,离京远行。
战事连绵,久久未归。
朱世棠奉旨回京暂摄朝政,坐镇宫中,代为打理朝堂诸事。
先帝出征之前,曾单独召朱世棠入宫密谈,还特意屏退左右,无人知晓殿内所言何事。
只知朱世棠出宫之时,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眼底满是绝望疲惫,却无可奈何。
先帝走了大半年。
那大半年里,朱世棠住在宫里替皇兄料理朝政,太后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或许是长夜寂寥,两人皆心有郁结;或许是酒后心绪泛滥,旧事翻涌难抑,半生委屈难抑;或许只是两个被命运磋磨之人一时情难自禁,只想寻一丝慰藉,抱一抱心底念想,哭一场半生遗憾。
终究是冲破了礼法束缚,越过了君臣界限,跨过了爱恨隔阂。
那一晚,不知是谁先主动,不知是谁先心软,只想在彼此身上寻片刻慰藉,寻一瞬安稳。
仅此一次,仅此一夜。
逾越分寸,不顾礼制,不问前程,不管后果。
后来先帝班师回朝,朱世棠事毕归边关,她依旧稳坐皇后凤位,朝野如常,君臣依旧,帝弟依旧,皇后依旧。
无人察觉深宫隐秘,无人知晓那晚纠葛,世事看似风平浪静,一切照旧。
可三月之后,太后察觉月信迟滞,身怀有孕。
她暗自掐算时日,心底已然有数,这身孕时日堪堪对上先帝出征之前,名分上无可指摘,合乎礼制,无人能疑,无人能查。
可唯有她自己心底清楚,血脉根脉究竟归属于谁。
她心下一横,咬牙赌了一把,赌先帝看破不说破,赌皇家颜面大于一切,赌这孩子能安稳落地,安稳长大,咬牙赌上一生荣辱,赌上苏家前程,赌这事能永久封存,赌彼此都能各自安好。
先帝知道她怀孕后,只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他抚着她的肚子,声音温柔得可怕:
“好好生下来,朕会立他为太子,悉心教养,将来承继大统。”
彼时太后尚看不懂这反常温和,多年后历经世事,看透人心,才彻底明白。
先帝从来不在乎孩子生父是谁,只要是朱世棠的骨血他便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他爱朱世棠入骨,爱到偏执疯魔,连这人的孩子都视作心头念想,万般纵容。
太子满月,先帝大赦天下,举国同庆,即刻下诏立储,荣宠无双,她以为风波已过,隐秘永埋,日子便能安稳顺遂。
先帝却选择隐忍不发,十五年不动声色,冷眼旁观一切。
因为他得不到朱世棠的心,朱世棠得不到太后的人,三人纠葛,两两相负,谁都未曾如愿,谁都皆是输家。
自太子降生那年起,先帝再不踏足太后的坤宁殿半步,纵然后宫佳丽三千,夜夜承欢,也唯独空置后位,不碰她分毫,两人形同陌路,互不相见。
也就是那一年开始,先帝不再召见老朱世棠,还下旨为朱世棠指婚赐府,让他娶妻生子。
哪怕后来朱世棠之孙朱成康行事惹祸,触犯龙颜,先帝也依旧顾念旧情,保其性命,护其皇室玉牒身份,保留朱姓,半分不加责罚。
只因那是朱世棠的血脉。
甚至于,他还留给皇帝一道密诏,要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十五年岁月流转,太子一天天长大,眉眼既不甚像先帝,也不甚像她,倒是像极了老王爷。
剑眉,高鼻,薄唇,连笑起来微微左偏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先帝看太子的眼神,慈爱温柔,满心宠溺,是其他所有皇子毕生都得不到的殊荣。
三皇子自幼看在眼里,恨在心头。恨太子那张酷似朱世棠的脸,恨先帝偏颇至极的偏爱,更恨太后常年不变的冷厉审视、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不动声色结交朝臣,私蓄势力,暗中布局,培植党羽,步步为营,一点点构陷太子,将储君逼入绝境,推入深渊。
先帝心知肚明,一切皆看在眼里,却从不阻拦,从不制衡,冷眼旁观储位之争,任由事态恶化。
他疼太子,可更恨朱世棠不爱自己。
他眼睁睁看着太子被构陷失势,被废为庶人,看着那张酷似朱世棠的脸满是绝望,一声声哭喊“父皇”求饶,心底没有半分怜惜,反倒涌起极度的扭曲快意。
太子被废那日,太后跪在殿外青砖之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染红阶前砖石,只求先帝留情,饶孩儿一命。
先帝居高临下,静静看她良久,只冷冷一句:
“你知道朕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十五年。
他等了整整十五载。
废太子囚于冷宫,不出半年便骤然离世,太医奏报急病猝逝,唯有太后心知肚明,绝非病故
她亲眼见了孩儿最后一面,发现他的颈间勒痕深紫,手腕捆绑瘀青累累,满目惨烈,触目惊心,哪里是什么急病,分明是蓄意谋害。
她抱着孩儿冰冷尸首,哭了整整一夜,泪尽声嘶,肝肠寸断。
次日天光破晓,她擦干泪痕,敛去悲戚,重整衣冠,依旧端坐后位,执掌六宫,做她的皇后,护她的苏家。
她早已无路可退,不能倒下,她什么都没有了,唯有后位与家族绝不能倒。
先帝驾崩那年,三皇子趁机带兵逼宫,宫墙之内杀伐四起,兵刃相接,呐喊震天,烽火逼近寝宫。
先帝却置若罔闻,全然不在意皇位更迭,不在意社稷动荡,执意遣散殿内所有人,独独召太后至榻前。
世人皆以为先帝要托付江山后事,君臣嘱托,可先帝弥留之际,只气息微弱,恨恨一句:
“朕恨了你一辈子。”
太后跪于榻前,听着殿外厮杀渐近,风声呼啸,心底无波无澜,一滴泪也未落。
她问出那句藏在心底数十年,从未敢问的话:
“皇上恨臣妾何事?”
先帝枯槁眼眸死死锁住她,执念不散,恨意难平:
“恨你,得了他的心。”
太后默然无言,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爱恨一辈子、偏执一辈子的帝王,只觉他可怜又可悲。
一辈子深爱,一辈子痴缠,一辈子执念,一辈子算计,一辈子折磨,到头来终究一无所有。
到头来得不到心上人,护不住意难平,亲手毁掉挚爱之人的子嗣,恨的人稳居后位,困住一生惦念之人,终究万事成空,两手空空。
她彼时不知,先帝早已定下储位,传位八皇子,而八皇子生母,当年险些与朱世棠定下婚约,终究阴差阳错,入宫为妃。
先帝到死都在围着朱世棠打转,他断气之前死死攥着太后的手,口中反复呢喃,唤的从来不是皇后名号,唯有那两个字,念得缠绵又悲凉:
“小棠......”
“小棠啊......”
“小梨棠呦......”
声轻如风,细碎如烟,太后却字字听得真切,她轻轻抽回手替他合上双眼,了结这半生纠葛,一世恩怨。
后来太后做主,撮合朱世棠之子承袭王位,又将自家侄女婚配与他,哪怕纵容侄女暗中下手,除掉朱成康生母恭懿太妃,她也在所不惜。
外人皆不解其故,唯有她心底清明。
不过是想让那人的孩儿离自己近一些,再近一些。
哪怕只是姻亲牵绊,哪怕只是名义相守,哪怕……终究隔了山海,隔了岁月,隔了一辈子的错过,也好。
思绪收束,太后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烛火摇曳,光影跳动,依旧是慈宁宫深夜孤寂模样。
她垂眸看向自己指尖,方才捻灭灯花的地方留着一点浅浅烫痕,微微泛红,此刻早已不痛,只余一点细微印记,如同心底旧疤,看似愈合,实际一碰便疼。
她缓缓起身,步履迟缓,一步步走到偏殿角落,立于那幅岁寒三友图前。
画幅之上落着薄薄一层浮尘,松竹梅笔墨生涩,算不上名家珍品,她却数十年舍不得挪动半分,舍不得擦拭分毫。
松竹梅。
她未曾抬手拂尘,只静静伫立凝望,目光温柔又怅惘。
这幅画是朱世棠此生唯一所作,落款印章历经三十年岁月侵蚀,字迹早已模糊斑驳,可她闭眼都知晓,印上刻着四字:
世棠之印。
这幅画挂在此处三十年,从册封皇后那年除夕夜,到她稳居太后之位,从韶华年少,到鬓发染霜。
画还是那幅画,景致依旧,笔墨未变,只是当年作画之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旧事早已沉埋岁月。
她指尖几度欲触画幅,终究还是缓缓收回,咫尺之遥,却是一生不可及的距离。
“哀家想要的都得到了,得不到的,终究强求不得。这辈子......”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
“也就这样了。”
殿外宫女蹑脚而入,逐一吹熄殿内烛火,一盏接一盏,光明渐褪,暖意消散。
唯独床头一盏孤烛,幽幽摇曳,微光微弱。
烛火映在帐幔之上,影子晃动重叠,隐隐勾勒出一个少年郎的轮廓,立在桂花树下,眉目温润,一如初见模样。
太后凝望着那道虚影,久久不动,一望便是许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骑一匹白马,穿一身银甲,从边关回京述职。
他在御前侃侃而谈,说北丹人的骑兵如何凶猛,说边关的将士如何艰苦,先帝端坐龙椅,频频颔首赞许,而她躲在屏风之后,悄悄凝望他的眉眼,一看失神,岁岁难忘。
那年他二十二,她二十,年华正好,相逢恰好,却终究相逢已晚,宿命难违。
她心底悄然自问,若当年出嫁前夜,她肯推开那扇窗,肯与他相见,结局会不会不同?
转念便自嘲摇头,不必多想,终究枉然。
先帝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她。
他们三人,从一开始便注定爱恨纠缠,彼此折磨,一生无解。
太后闭上眼眸,黑暗之中,唯有自己心跳声声,缓慢沉稳,一下一下,叩问余生。
她还活着。
她与他的孩儿早已离世,他的其他子嗣尚在。
他的儿孙还在人世,都活在这座她亲手稳住的江山里,活在这座困住三代人的深宫之中。
那个小畜生跟他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样,除了性子阴鸷,心性狠绝,骨头硬朗,心机深沉,说什么都不肯低头。
太后转身,面朝墙壁侧卧而下。墙影沉沉,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剩满心旧事无处安放。
夜深露重,万籁俱寂。
太后闭眼本欲安歇,脑海里盘旋的朱棠年少模样,转瞬便被朱成康那张阴鸷狠戾、行事肆无忌惮的脸彻底覆盖。
如今朝堂局势渐渐分明,当今朱成康与苏家乃是死敌,水火不容,而他又正是皇帝一手培植的心腹死忠,是插在苏家眼皮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常年替皇帝针对苏家、处处拆台作对,仇怨早已根深蒂固。
偏偏眼下朱成康有皇权贴身庇护,圣眷正浓,明面上身无半分错处,苏家哪怕恨之入骨,也分毫动不得,一动便会落下把柄,反倒让皇帝借机发难,折损苏家根基。
太后执掌后宫半生,历经权谋厮杀,最懂隐忍,也最是凉薄。
正面碰不得皇帝,动不了死忠朱成康,满腔怒火与算计便尽数落到旁人身上。
朱成康是铁骨刺头扳不动,那他身边奉旨绑定、日日相伴的贺景春,就是最好捏的软处、最显眼的靶子。
无关爱恨,无关对错,只论阵营,只谈报复。
动不了死敌心腹,就先动他身边之人,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既给朱成康示威,也泄心头积怨,私心权谋,两全其美。
只是......
实在是因为朱世棠......
太后的声线压得极低,沙哑得像被夜露浸过,轻得仿佛只是随口呓语,却字字淬寒:
“张嬷嬷。”
张嬷嬷在外间值夜,闻声即刻轻步入内,不敢掌灯,不敢高声,俯身贴立榻边,恭谨回话:
“奴婢在。”
太后依旧背对外头,不转身,不看人,语声平淡无波,像在问询天气冷暖,无关人命生死:
“去查查贺景春。”
张嬷嬷心头微凛,连忙低声应道:
“回娘娘,不知要查王妃何事?”
太后静默片刻,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只淡淡吐出一句,听得人后背寒毛倒竖,心底发寒:
“不必查别的。只需查……他近日身子好不好,夜里睡得稳不稳,家里饭菜,吃得香不香。心里……有没有惦记什么人,盼着什么事。”
字字皆是家常闲话,半句不提刑狱,半句不提杀伐,可越是温和寻常,越透着赶尽杀绝的死寂。
查起居,查心绪,查念想,从来都不是要定罪,是要断根,是要让一个人从身到心,无一可安,无处可活。
“是,奴婢即刻便去,连夜查清,一早回禀娘娘。”
“不必急着回。”
太后淡淡拦了一句:
“查踏实了,再来见哀家。”
张氏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一缕影子,不敢带出半分声响。殿内重归死寂,黑暗更沉,那点残月冷光也悄悄隐入云层。
旧人已逝,恩怨了结,余下碍眼的新人,该清的,便要清清干干净净。
夜深,杀人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