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唧唧的头发,不知有多少只乌鸦身死才得来那样秾艳的头发,幽怨地羞愤地铺展在那位老太那颗头型饱满的脑后。
连年缺水的干泥土崩在那副老化弯曲的骨骼上,随处可见的皱纹里再可怜地挤出一对眼珠。
可惜那一对花白的珠子没能坚持多久,很快也在残酷的烈日下深深凹陷进已经板结的皮肤里。即使是这样,它们仍旧尽职尽责地大大睁着,审视所有未经允许就踏入领地的访客,像是要以此表达她的威严和愤怒。
这就是马小桃口中的“变异老太”,也是那只不幸到开局就丧命的小狼虫说的“秋婆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那颗脑袋模仿生锈齿轮转动的动作,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扭动着脖子,像是一条滞涩的橡皮水管,不断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块薄薄的皮肤一股一股迸向头颅。
但他们知道,那绝对不会是水流。
直到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不符合人类的倒挂角度,那颗脑袋终于停下。
“吃&*,得…长生…”她咧开齿含涎液的嘴巴,向几人笑道。
王冬皱起眉,“吃什么?”
“听不清。”贝贝向前一步,挡在众人身前摆出应战姿势,“三石,准备好,对面可能会随时发起攻击。”
“三石,三石?”
贝贝连喊几声,皆都石沉大海,他扭过头,就见徐三石魂不守舍地呆站着。
汗珠从额上滚入眉发,湿热地压在浅色的长睫上,徐三石也浑不在意。
他压根没听贝贝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他连变异老太嘴里吐出的一串嘶哑细语都没听见,他只看见那老太的下巴朝天,脑门跟着脖颈,乌亮的头发因整个脑袋的方向调转而沉沉垂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这处。
那把翠金折扇抖晃个不停,这晃荡传导至他身上,抖得他手臂发麻,双腿发软。
抖得形成一阵巨大的浪涛,水蓝的,在他身体内部来回奔涌,使他失去对地面的感知,眼皮也开始惺忪,五脏六腑被地心引力吸引着就要脱离他的身体往下坠去。
该死!这该死的扇子,快停下!别抖了!
晕船的感觉越演越烈,徐三石死命揪住扇子,也只是在扇身抹了一手黏湿的汗水。
肩头忽然被人猛地往后一推,徐三石的目光终于得以从老太的脸上移开。
“打不了就往后站,别做一个妨碍。”
徐三石瞪大眼。
他看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
轻白红香从他肩侧拂过,青丝缭绕,擦过脸颊往后飞扬。
那人的手搭在他肩上,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一眼。
藕荷浅紫色攀上她侧颜,蜿蜿蜒蜒的纹路盘桓在少女的眼部,烧得宁谧。
“姚学长,能麻烦你分神给我些辅助吗。”
江楠楠越过徐三石,武魂形态开毕,眼部的奇怪纹路也倏然褪去。
姚浩轩闻言,震天猿一吼,一道绿光降在江楠楠身上。
江楠楠还记得自己现在重伤的身份,想要参与战斗,只能由别人的辅助掩饰一二了。
原本姜枣的第三魂技血祈是最优选,既可以恢复自身一半的魂力又可抵消所有负面状态,奈何对方也和自己一样是“美人”。
姜枣望着她的脸,只觉刚才那道纹路格外熟悉,似乎在别处见过。
但究竟在哪一处呢?
对面的秋婆婆正要再张口,只听轰地一声爆响。
滚滚烟尘随之四散开来,众人赶忙捂住眼睛,勉强借着一丝缝隙往前望。
但见众多拦路的狼虫各各神色惊慌,都调转过身子往回看,再看秋婆婆原本站着的地方空无一物,一旁的马头墙整个断裂,墙身夸张地凹下去一个大坑,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蠕动。
等烟尘散的差不多了,乍眼一看,坑里的正是秋婆婆!
而旁边的江楠楠也不见了。
咚!
又是一阵震天响,那面马头墙背面似是遭了什么重击,墙面中心被破开,碎砖石乱飞,秋婆婆被这一击踹得又砸回了原地。
那面马头墙遭受这样的对待,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露出后面还未来得及收回长腿的某个江姓女子。
墙体碎块尚且还在空中飘摇,她已如一支离弦之箭猛冲出去。
贝贝他们还在状况之外,江楠楠已一手抓起秋婆婆的头发,将她的脸当做拳套,一下一下砸在充当沙包的地面上。
声响一次比一次大,青石板砖的碎裂程度一次比一次严重。
墨色长发如泄,发丝在风中聚到一起,窃窃交谈着密语,一边又掀起狂放的怒潮。它映着轻薄的日光,喜悦地簇拥着它的主人,令外人难以看清江楠楠现在的神情。
地上这一小部分狼虫的脑袋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往复数十次,突然转向远处。
原因无他,只因秋婆婆被一脚狠劈向屋顶。
姚浩轩站在屋顶上正勉力与狼虫作战,忽听耳边风响,一抬头,就见一个黑黢黢的怪东西朝自己飞来,登时急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忙往旁一侧身才避免了与秋婆婆亲密相拥!
“看着点啊你们!这有人!”
“抱歉,一时太投入,没注意。”
江楠楠撩起挡在眼前的头发,一个闪身就出现在屋顶。
那秋婆婆挣扎着尚未起身,又被一脚重新挑上半空。
横扫竖劈斜勾上踢在空中连摔七下,打得秋婆婆如同一只破烂麻袋般在空中翻滚起落,第八下才肯一个鞭腿将人踹回地面。
看着不再动弹的秋婆婆,江楠楠从容拍拍手,长出一口气,向他们道:“确实杀不死,但也许被打懵了呢,试试看能不能接任务?”
短短十几秒内,从马头墙追到地面,从地面到屋顶,再从屋顶到半空,那老太竟被她一人巷头痛扁至巷尾,期间无一人能插得上手。
这样的速度和爆发力,直教人心惊胆战。
敏攻这一词在江楠楠身上有了最极致的体现。
除去徐三石一个眼冒爱意的,其余人早已看呆。
王冬咽下一口唾沫,怯怯说了声好,而后绕过前面的狼虫走上前,点按了一下颈环。
半晌,他摇头道:“还是不行。”
这一声落下,那些狼虫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立刻嚎叫着冲向王冬。
王冬眼神一凛,一个瞬月避开,回到姜枣身边。
不过一个呼吸,秋婆婆已被众狼护在身后。
老太慢慢从碎裂的地砖里拔出四肢,她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打的回正。
“好…好啊,头,好头。”秋婆婆的脸转向江楠楠,“你的头,一定很好吃。”
“你们快点!老娘快撑不住了!”马小桃大喊着用烈火烧上一只狼虫,“他爹的没完没了了还。”
秋婆婆狞笑着,似花树一样的头发破空而来,覆天埋地,将巷中逼仄空间悉数填满。
那头发长了眼睛一样,专往人脸上脖上手足上缠去。
“蓝洛洛和蓝素素的结合体啊!”王冬惊呼一声,也很快被发网吞没。
地上那群狼虫也全数出动,四爪刨地裹挟着腥风直扑众人。
这一下发难委实来得突兀,众人猝不及防,满天发丝横穿竖挂,将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彻底斩断,一个看不见一个,此时又被狼群冲得阵脚大乱,只得各自为战,自顾不暇,哪里腾得出手去注意旁人?
密集如林的黑发与恶狼的攻势交相掩映,只片刻功夫,就将来路去路全然堵死。
姜枣只觉眼前一暗,那粗壮的头发已逼至近前,当头就抽了下来。
她心下一紧,暗道不好。
她本该继续装作力竭之态,浑混着以求不引人注目,可现下这条巷道里人人自身难保,又有谁会来救她?
虽说这乌黑头发已将伙伴们单独隔开,让他们彼此不能配合,可保不齐老太婆这头发绕得不密,还在某个角度留有一丝缝隙也是未可知的。要是让别人透过这一丝缝隙瞧见她还有余力躲闪反击,之前所胡诌的谎话全都不攻自破了。
可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她顾虑许多。
说时迟那时快,她手腕一抖,袖中白绫唰地飞出,整张绫缎铺展开作一面素白盾壁,正正挡在那束黑发之前。
那发丝抽在狗屁绳上,发出啪的闷响,竟被那至柔之物卸了力道。
姜枣借着这一挡之势,双足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脚点在旁侧高墙上。
鞋底只轻轻一点,身形便跃到还没被发丝覆盖的一处半空,头上身下皆有黑发,她仰面堪堪擦了过去。
白绫飘飘,衣袂猎猎,姿态利落大有鸿雁之风。
那从后方偷袭的头发恰从她之前落脚的地方掠过,只差毫厘,扑了个空。
便是在这一息,不停伸缩变幻的发网蓦地停滞。
遮天蔽日的发丝根根退去,姜枣也早落于地。
只看秋婆婆抬着一只手,地上的狼虫包括屋檐上的那群全都停下了攻击。
不知为何,那只苍老的手莫名有些颤抖。
这一次,她的眼睛不再望向任何地方,只是盯着脚下碎得不成样子的砖块,喃喃道:“回来了…回来了啊。”
马小桃几人还在状况之外,迷迷糊糊跳下房檐,看着几人问:“你们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啊。”王冬摊开手,“莫名其妙就停下了。”
徐三石插嘴道:“也许真是被楠楠打懵了呢。”
马小桃扫视一眼地上的几个人,见他们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方才作罢。
“可以接任务了。”凌落宸一手按着脖上的颈环,站在秋婆婆身边,“能得一百积分。”
“真的?”
王冬一听这话,两眼放光,火速冲了过去,一按颈环见果真如此,乐得大声念道:“时候不早了,年夜饭马上开始,还差一人,请帮助秋婆婆找回她的孙子,带他回家吃年夜饭。该任务可团队协作,任务完成每人得一百积分!”
姜枣看他们全把注意力放在任务上,想是没人看到她刚刚的动作,才真正放下心。
姚浩轩吹了声口哨,“赚大发了!”
马小桃却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不像他们几个那样惊喜,“难为我们费心打了这么久,要是奖励不多点…”她挥了挥拳头,“老娘第一个打爆这老太婆的脑袋。”
“可是她的孙子在哪?”贝贝这一声提问瞬间把众人刚冒起的热气浇灭。
“是啊,这怎么找。”徐三石戳着眼前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任务面板,“这破颈环就不能给个任务提示吗?”
“还记得之前那个扮成人形的狼虫吗?她孙子已死,我们可以从死人坟地这些方面下手。”王冬忽然出声。
马小桃:“什么狼虫?”
王冬只好把前因后果都讲一遍,未等他们消化完信息,又听姜枣快速接上:
“之前在老槐坡见过几个坟,那里可能是这乡里的墓地,可以去那里看看。”
“我们来的时候怎么没见过?”徐三石狐疑道。
姜枣当然没亲眼见过,是之前阿比在通讯中告诉她和江楠楠的,但她自然不能把这事说出来,只睁眼说瞎话道:“之前我和楠楠姐被追击时见过的,当时我们就在老槐坡,一出来就遇见了你们。”
江楠楠在一旁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