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
温羽凡沿着板房之间的土路往回走。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头顶,把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长,又压扁;
发电机在远处嗡嗡地响,炊事帐篷那边飘来米粥和榨菜的气味,混着一缕柴油味。
东南边军营的灯还亮着一角,西北边新神会的简易房已经黑了大半。
两片营地隔着那条压实的黄土路,像两个背对背睡下的人。
b-7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电暖气烧得正旺,嗡嗡地响。
窗台上那盆绿萝绿得可疑。
剑匣靠在床头,匣中的天星剑睡得沉,星轨银纹隔着绒布明了暗、暗了明,像呼吸。
温羽凡从怀里摸出散会时吉恩发的那台手持终端。
三防外壳,边角全是磨砂。
输过密码,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古井似的眼睛照得发沉。
文件只有一个。
点开,是扫描件:泛黄的纸页,蝇头小楷,页脚一圈朱砂。经脉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穴名,一条红线从百会直贯涌泉——真气行走的方向,与修行时恰好相反。
修行是登山,一步一个脚印往上垒。
这门功夫是下山。
把半生垒起来的东西一层一层拆下来、压回去,压到内劲那道坎以下,压得干干净净,像退潮退到露出嶙峋的礁石。
武者穷尽一生往上爬,到头来,想进那扇门,先得学会往下走。
温羽凡把终端立在桌上,靠着凉透的茶壶,盘膝坐上床。
心口那座小炉的绿光一跳,不安分地蹭了蹭腕骨。
依法门行气——
丹田里那片沉甸甸的“海”,开始一寸一寸往下降。
经脉发胀,骨缝泛酸,像有人把湿棉被一层一层往他身上裹。
要把一整片海压进一只碗里,谈何容易。
第二转刚起——
“咚,咚。”
门上响起两声叩击,不轻不重,迟疑得很。
温羽凡眼皮都没抬。
三道警戒线,能摸到b-7门口的,身份早查过三遍。
他还是睁开眼,放灵视扫了过去。
板房不厚。
门外站着一个人,灰蓝色的工装洗得发白,胸前别着张临时通行证;
肩头落了层雪,双手拢在袖子里,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瘦,瘦得脱了形。
颧骨高高凸起,把那张曾经滚圆油亮的脸撑出了棱角;
新植的黑发长了没人打理,被风吹得支棱着。
温羽凡微微皱起了眉。
金满仓。
这两个字像一枚锈钉,楔进心口——不拔,生疼;拔了,带血。
他扫了一眼那张通行证:后勤保障组,随队厨务。签发栏里那枚公章,他认得,罗家的手笔。
这个人还是这副做派,一寸一寸地钻营,一路钻到他的门口。
“咚,咚。”
敲门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
温羽凡坐在床沿,没动。
恩有过,仇有过,两本账他记得比谁都清,也早就翻篇了——“老金,以后你自己好自为之”,那句话落下,他和这个人之间,本就该桥归桥、路归路。
可那两声敲门不肯停。
温羽凡吐出一口气。
心底某个上了锁的角落,轻轻裂开一道缝。
他起身,开门。
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掀动了桌上的图纸。
门外的男人被屋里的灯光晃了一下,眯起眼,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喉咙里像卡了块冰……
“凡……”
一个字没落地,金满仓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门外的雪地里。
膝盖砸上冻土,闷响里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凡哥,求你,求你带我去异界!”
他仰着头,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温羽凡垂眼看着他。
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怒,没有讥,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封了冻的湖。
可湖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沉地翻了个身。
板房甬道尽头,巡逻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军犬的爪子刨着冻土,哗啦哗啦。
一个宗师境的武者,深更半夜跪在休息室门口——这出戏要是演到明面上,明天全营地都会看他的笑话。
温羽凡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声音压得极低:
“起来。”
金满仓不动。
“跟我进来。”温羽凡侧过身,“跪在这儿,是想让全营地都看你笑话?”
这句话像鞭子。
金满仓浑身一激灵,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袖口似动非动地一拂,一股柔劲托了他一把,没让他栽进门框上。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把风雪关在了外面。
屋里暖,灯亮。
金满仓站在门口,先在门槛里侧蹭了蹭鞋底,才敢往里挪。
他偷眼打量这间屋子:十来平米,一床一桌一椅——目光扫到托盘上那面昏昏的铜镜时,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
那面镜子,他这辈子只偷过一次。
温羽凡把这一眼收进眼底,没理会,指了指椅子:“坐。”
“哎,哎。”金满仓慌忙应着,往前挪了两步,走到椅子跟前——
却又一弯腿,咚,跪下了。
这一跪磕在水泥地上,比门外雪地里那一下还实诚。
“凡哥……”
“让你坐。”
“我坐不住!”金满仓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跪着说……跪着,你听着顺当。”
他喉结滚了滚,又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我求了半个多月门路,才混进这厨务队,就为能见您一面。求您,带我一块儿去。”
温羽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凉透的茶——没有给第二只杯子续水的意思。
茶水在杯里轻轻晃着,映出他半张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金满仓。”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字,“你现在已经得到你想要的荣华富贵了。有罗家做靠山,科长的位子,前呼后拥的排场——都揣在你兜里了。”
“去异界九死一生,说不定去了,就回不来。”茶杯搁回桌面,磕出一声轻响,“你真的愿意,放弃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屋里静下来,只剩电暖气的嗡鸣。
金满仓跪在地上,脑袋低着,花白的发茬从新植的黑发底下钻出来。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骨节泛白,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污,虎口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荣华富贵……”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往外挤,“要说我不在乎,那是假的。”
“我金满仓是个俗人。打小穷怕了,饿怕了,被人踩怕了,活着,就这一个奔头。”
“钱,脸面,往上走。这些,我一样都舍不得。”
他抬起头。
那双曾经精明得像抹了蜜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烧过了头的灰。
“但凡哥,有一件事,我这辈子必须要去做——”
“我一定要将霞姐和玲珑带回来。”
“霞姐”两个字出口,屋里的暖意忽然就凉了。
温羽凡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半息。
心口小炉的绿光,也跟着暗了一瞬。
霞姐。
李玲珑。
那两个名字,在他心口压了多年。
白天不显,夜深了就沉下来,像一根刺平扎在肉里,一动,就疼。
“我会带她们回来。”他把茶杯放下,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用不上你。”
“我知道你能。”
“可你带她们回来,是你的账。我要去接她们——是我金满仓自己的账。”
金满仓猛地直起身子,急得声音都劈了,“以前我金满仓是个什么?无名小卒,又胖又丑,还没本事,走到哪儿都是你的跟屁虫!你吃肉,我舔碗;你上山,我断后……”
他猛地刹住,喉结上下滚了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有些旧账,他自己也知道提不得。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把腰板强行挺起来,那副曾经臃肿的身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硬撑出几分架势,“我也是宗师境了,练出了真本事,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了。这次,我要自己去接她们回来!”
温羽凡盯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淡得像雪面上呵出的一口气。
“就你,”他说,“还顶天立地。”
七个字,轻飘飘的,砸在金满仓身上却重逾千斤。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就他。
四合院墙头那一嗓子是他喊的,德馨堂案那纸伪证是他递的,天星剑的弱点是从他嘴里漏出去的。
罗府偏厅里陪出来的每一张笑脸,都是从跪着的地方挣来的。
他金满仓,顶什么天,立什么地。
可他还是把腰杆跪直了,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一寸都不肯弯。
“是。”他的声音低下去,哑得几乎散了,“我金满仓是个小人,不是东西,顶天立地,我不配。”
他往前膝行半步,从怀里颤颤地掏出一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一块小小的铝箔。
折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得发亮,上面还残着一星早已干涸的油迹。
“但凡哥,这是我唯一的念想。”
眼泪顺着刀削似的颧骨往下淌,砸在铝箔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看在当年,我救过你一命的份上——我求求你。”
“我想亲自接她们回来。”
“哪怕死在半道上,我也在所不惜。”
温羽凡望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望着那块举过头顶的铝箔,眼前忽然碎成许多画面——
桥洞底下,四个人分一碗泡面;
樱花国的雪夜里,那个抱着剑匣、深一脚浅一脚冲过来的身影;
还有那个深夜,满地碎玻璃和砖石中间,一个男人跪在狼藉里,把一块铝箔擦了又擦,嚎啕得像个孩子。
每一片画面里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恩人,一个仇人,长着同样的眉眼。
温羽凡心一下子软了。
软得没什么道理。
他说不清是那块举过头顶的铝箔,还是那句“哪怕死在半道上”,只觉得心口那座小炉的绿光,忽然就低了半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塌了一角。
他抬起手,指腹在眉骨上碾了两圈,才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碾了下去。
“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可以同意你去。”
金满仓整个人像被这句话从冰水里捞了出来,猛地抬头,脸上的泪痕还挂着,都来不及擦。
“但名额已经满了。”温羽凡捏着那只白瓷杯,杯壁贴着掌心,凉意一丝丝往骨头缝里渗,“你现在说要去,我也没办法。”
金满仓闻言大喜。
那点喜从脸上炸开,像寒冬里被人一脚踹开的炉门。
他膝行半步,双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又不敢真扑过来,就那么半跪半弓地定在原地,喉咙里滚出一串笑,笑到一半又死死压住——深更半夜的营房,声音传出去,他这半个多月的门路就白熬了。
“哎!哎!”他连连点头,头点得像捣蒜,“只要凡哥你同意,这事就好办!”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眼珠先往门口瞟了一圈,确认那扇门还关得严严实实,才接着说:
“实际上……我能出现在这里,你应该也能想到,是谁让我来的。”
窗玻璃上,雪粒被风卷着扑打,沙沙作响。
电暖气嗡嗡地烧着,把屋里那点凉气烘在半空。
温羽凡捏着白瓷杯,眼皮都没抬:
“孔烈?”
“对!对,就是孔局长!”金满仓把脖子点得青筋都绷了出来。
说到这上头,他那点跪着的卑微忽然淡了。
这是他钻营了半辈子的道儿,闭着眼都能摸黑走的那种熟。
“实际上,孔局长压根不想接这差事。”他把声音又压低了半格,“他来这儿,纯粹是因为派系间的权力斗争。我不瞒你,凡哥——剑尊死后,上面各派系斗得那叫一个惨烈,杀人都不带见血的,人人都想坐第一把交椅。”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地砖上轻轻敲了两下。
敲得很轻,落地的分量却很重。
“孔局长那一派现在有点失势,所以,这要命的活就落到了他头上。”金满仓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他想找个人替他,但得有足够的理由,说得动上面才行。正好——我求到了他头上。”
“他知道,只要你开口说换人,上面没人敢反对。”他直起腰,那双曾经精得像抹了蜜的眼睛里,重新烧起点活气,“所以他就安排我来找你。现在你点了头——这事,就能成。”
这一串话他说得又急又顺,说到末了胸口还在起伏,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把指缝里那点洗不净的油污往裤腿上蹭,蹭了两下,又觉出不妥,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
温羽凡失笑。
笑意很淡,落在一圈白晃晃的灯光里,像纸杯里晃了一下就停住的茶。
“这个孔烈,”他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磕出很轻的一声,“外表忠厚,内里倒也不乏奸猾,难怪在官场混得开。”
他想起孔烈接电话时绷成一根弦的肩膀,想起那只绿皮小本上飞快落下的笔尖,想起会议室里永远端正的腰板。
原来人家的账本上,早把他这个“名额”划得清清楚楚,就等着今天。
桌上摊开的图纸还亮着,蓝黑色的流程线一路铺到底,末尾那行小字写得端端正正:四月十五日,开启。
“既然这样,”温羽凡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人,“这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吧。你们俩自己合计去。”
说完,他拎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壶嘴始终没朝对面偏过一寸。
金满仓忙不迭地应:“哎,好嘞,好嘞!那我先回去找孔局……估计他也等急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膝盖磕在地砖上都没觉出疼。
站起来先整理衣襟,又低头掸了掸裤腿——身上其实早没雪了,他就是得掸这么两下,那双手才有地方安放。
赔着笑,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挪。
路过桌角时,他眼角扫到托盘上那面昏昏的铜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喉结一滚,赶紧把头别开了。
手刚搭上门把——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轻得像炉膛里一粒炭悄悄爆开。
“老金。”
金满仓的脚钉在了原地。
“你背叛了我,”温羽凡一字一字,落进屋里低低的电流嗡鸣里,“我不会再信你,所以我也不会再护着你。”
“记得,这次你只能靠你自己。”
金满仓背对着他,脊背绷得笔直,站了足有两息。
灯白得发青,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没辩解,也没回身。
过了两息,他“哎”了一声。
应得又轻又哑,像是应下这一声,把半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了。
然后拉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合上,风雪、探照灯、巡逻兵的脚步声,全被关在了外面。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电暖气不紧不慢地烧着。
温羽凡没再想金满仓与孔烈之后会怎么做。
他重新坐好。
盘膝,闭眼,掌心朝天。
丹田里,睚眦真气沉了一寸,再沉一寸。
心口那只养魂炉贴着,绿光不急不缓地跳了一下,像是应了一声。
窗外,风声一阵一阵。
只待四月十五,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