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天刚放亮,九岐山塬上的风换了向。
刮了一夜雪碴子的西北风停了,换上软乎乎的东南风。
钢架大棚顶上的灰篷布被吹得一鼓一伏,像一床晒在春阳里的旧棉被。
发电机的嗡鸣照旧垫在整片营地的底下。
炊事帐飘出的粥香比往常浓——今天开饭提前了一个钟头,几百号人,九点之前,都得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八点四十刚过,地宫入口外的平地上,人就到了七七八八。
九点的约定,没人迟到,也没人敢迟到。
最先到的是吉恩。
他到得多早没人说得清,反正这个点,他已经把从警戒线到入口的路走了两遍,白板上的流程图核到了第三遍。
两个助理一左一右,一个报时间,一个记事项,笔尖在纸上跑得飞快。
“气闸。”
“完毕。”
“配电。”
“完毕。”
每问一句,他嘴角的笑意就妥帖一分,句句像顺口一问,笔笔都记在了账上。
第二个到场的是谢尔曼。
灰呢大衣没有一道褶,白手套,身后跟着个抱文件夹的参谋。
参谋念单子,他闭着眼听,听到一半抬手,参谋立刻停。
“测下我的修为。”
参谋会意,递过袖口里的检测仪。
谢尔曼两指往上一按,屏幕跳出一行小字:内劲七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收手:“很好。”
雷帝到的时候,谁也没听见。
一抬头,那道高大的影子已经立在风口上了。
军大衣,双手插兜,帽檐压得低,风从他脸上刮过去,人纹丝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齐齐断在半尺外。
塞拉菲娜的出现依然万众瞩目,扎眼的红袍,一路走过军营,哨兵的眼珠子跟着她转了半个营区。
她毫不在意,指尖绕着水晶球,球里银蓝色的星芒懒洋洋地转,转到谁跟前,谁的脚步就不自觉慢上半拍。
卡桑加拄着法杖站在她侧后半步,站着站着,头一点一点——睡着了。
骷髅头眼窝里那点绿火,跟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
温羽凡来得不早不晚。
玄色风衣,背上斜着剑匣,匣中天星剑睡得沉,星轨银纹随绒布明了暗、暗了明,像呼吸。
他到了之后就没再动。
隔着布料,感受贴着心口那座温热的小炉。
炉口的绿光不急不缓地跳。
他在心里过了遍单子:养魂炉,在;星钥,在;天机镜,在。
还有两笔账,不在单子上,压在心口最底下——霞姐,玲珑。
八点五十。
孔烈到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
金满仓。
一身作训服,崭新,码子却明显大了——袖口挽了两道还盖着手背,裤腿空空荡荡,风一灌,鼓成两只口袋。
他这身衣服是故意领大一码的,套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可人精神。
脸刮得干干净净,新植的黑发抿了水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也不知道他半夜从哪儿讨来的鞋油。
他跟在孔烈身后半步进得场来,先站定,随后挨个儿点头,见谁都笑:“多关照,多关照。”
没人接这个茬。
塞拉菲娜的水晶球转了半圈,瞥他一眼,又转开了;
卡桑加睡着;
谢尔曼的视线从文件夹上头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像估一件货,估完,收了。
雷帝连头都没偏。
金满仓不在乎。
他挺起胸,把那身空荡荡的作训服撑出几分架势,迈开步子,稳稳当当走在孔烈身后三尺。
孔烈径直走向吉恩,从大衣内袋摸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红章还带着印泥的潮气。
“吉恩先生,不要意思。”他嗓子沙哑,“我们华夏的异界名额,换人。调令上头批了。金满仓,宗师境,顶我这个缺。”
吉恩接过,翻了两页,翻得很快,快得像早看过一百遍。
“没问题。”
三个字,三秒钟,笑容没打一个折扣。
“给华夏的名额,”他合上文件递给助理归档,语气轻描淡写,像换掉桌上的一朵花,“你们可以自行调配。”
这句话不响。
可清晨的空地上静,人人都听见了。
谢尔曼的参谋在单子上添了一行;
雷帝的目光终于从风口挪开,在金满仓脸上搭了一下,又搭回去了——那一眼的分量,还不如搭在探照灯上。
换一个宗师而已,无足轻重。
队伍里其他人也根本不在乎。
金满仓站得笔直,脸上还堆着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的作训服底下,两只手攥得死紧。
这里没人看得起他。
无所谓。
他等这一天,等了小半年。
跪过的门槛、磨破的鞋底、写了几十页的申请书——值了。
等人的空当,他也没闲着。
见两个科研人员抬设备箱,他抢上去要帮忙,被客客气气地请开了:仪器金贵,万一磕了碰了,谁担待得起。
金满仓讪讪收回手,转头继续站他的岗。
八点五十五。
谢尔曼抬腕看表,表针一格一格地走,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终于扭头:
“向导呢?”
“快了。”吉恩笑容不变。
“快了是多久?”
“他会挑一个他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出现。”吉恩顿了顿,补上半句,“放心。那位既然接了向导这个位子,就不会误了时间。”
塞拉菲娜凑过来,水晶球在指间打转:“将军,打个赌——我们的向导会怎么出现?”
谢尔曼盯着表:“直升机。”
“我觉得不是。”塞拉菲娜笑吟吟,“赌一杯伏特加。”
“可以。”
表针刚刚跳过十二点的位置。
九点整。
西边军营里,拴着的三条军犬同时站了起来。
没叫。
耳朵全贴下去,尾巴夹着,冲着同一个方向,喉咙里滚着极低的呜声。
哨兵一愣,扭头。
视线扫过入口前那片空地。
一次,两次——第三次扫过去的时候,那片空地上,多了一个人。
黑袍。
灰蒙蒙的晨光里,一道黑袍影子立在地宫入口前,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流,警戒线上的传感器一个没响,头顶盘旋的巡逻直升机连航线都没偏一寸。
风还在吹。
只是那阵风,到了黑袍三尺之内,自己拐了弯。
谢尔曼的手按向腰间——按到一半,僵住了。
雷帝的手,第一次从兜里抽了出来。
参谋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没人捡。
“上将先生,记着,你欠我一杯伏特加。”塞拉菲娜笑着说了一句。
温羽凡已经迈步过去。
他走到黑袍跟前,腰微微弯下去,抱拳,声音放得很低:
“师尊。”
兜帽下的阴影动了动,一双浑浊的老眼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嗯。”
一个字,干得像枯枝上抖落的雪。
吉恩整了整袖口,快步上前,腰弯得恰到好处:“吉恩,见过仙尊。”
塞拉菲娜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卡桑加一个激灵醒了,看清眼前的人,眼窝里那点绿火“腾”地亮了一圈,慌忙拄杖,深深一揖。
吉恩直起身,转向谢尔曼和雷帝,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二位,为二位介绍——本次探索队第八人,我们的向导,逆轮仙尊阁下。”
谢尔曼和雷帝,同时绷紧了。
这两位,一个坐在世界第一大国最深的权力里;一个立在极北的雪原上,傲气是拿尸山血海喂出来的。
他们看人,有自己的一套:先看肩,再看手,最后看眼——肩上有几两肉,手上有几层茧,眼里有几分深浅,一眼扫过去,几斤几两立见分晓。
这套本事,谢尔曼靠着它从少尉爬到上将,没走过眼;
雷帝靠着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没走过眼。
方才,两个人都扫了。
扫过去,像一片雪落进了井里。
连个响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温羽凡那一声“师尊”——能让这位新晋的天下第一人执弟子礼的,天下能有几个?
两个人对视一眼。
只一眼,斗了半辈子的对手,头一回在同一个念头里撞了车:
看不透。
在他们各自那本账里,能看透的,才谈得上是对手;
看不透的,往往就意味着危险。
下一瞬,两人几乎同时抬手,整襟,躬身——行得比他们这辈子任何一次授勋都快,也都正。
孔烈的军礼跟上来,手举到眉梢,稳稳当当。
金满仓行得最足——九十度的深躬,脊背绷成一张弓,额头差点杵到冻土上:
“仙尊!晚辈金满仓,见过仙尊!”
兜帽下的老眼往他身上扫了一下。
就一下。
金满仓只觉后颈一凉,像被一根冰凉的指头点了点,脊背上“唰”地沁出一层细汗——他一个字还没说,那些垫在心底的心思、盘算、小九九,仿佛被人从头到脚翻检了一遍。
然后那道目光就挪开了,什么也没说。
金满仓僵在躬身的位置上,后背的汗慢慢凉透。
可他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仙尊看了他一眼。
看见了,就算数。
逆轮仙尊自始至终没多话。
吉恩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稳:“仙尊阁下,今日的流程,第一步以星钥开观星台门户,第二步……”
“出发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拂掉袖口上一点雪。
吉恩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领队是他,章程是他定的,可这三个字落地,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包括吉恩自己。
仪控台前候着的工程师按下密码,厚重的石门发出一声闷响,液压杆缓缓推动,那道嵌在山岩里、门楣刻着“玄宫”二字的石门,一寸一寸向内开了。
一股陈年的阴冷混着土腥气涌出来,扑了众人满脸。
灯带次第亮起,一路没进深不见底的石阶。
“都跟上了!”孔烈回头喊了一嗓子,嗓子劈了叉,“脚底下留神!”
探索队八个人,打头。
新神会的科研人员抬着设备箱跟上,美俄两国的随行人员夹在中间,浩浩荡荡几十号人,鱼贯而入。
脚步声、器械的磕碰声、压低了的话语声,在千年甬道里荡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孔烈走在最后。
跨进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晨光正斜斜铺在塬上,钢架大棚的影子缩短了一截。
他接这差事的那天,腿肚子是软的。
今天还是软的。
可他还是抬脚,跨了进去。
三百多级石阶,一路向下。
……
上一次来,温羽凡记得很清楚:灯带、防护涂层、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还有千年不变的死寂。
这一次,多了几条粗大的管线。
银灰色的外壳顺着甬道壁一路铺进来,直径比人的腰还粗,每隔十几米挂一块不锈钢编号牌,牌子上除了新神会的徽记,还有一行冷冰冰的小字:高压母线,严禁踩踏。
管线走得极规整——遇着壁上的唐代纹饰,就架上高空支架跨过去,膨胀螺栓打进石缝,一根都没碰浮雕的边。
隔一段,一盏检修灯,一只温度探头,一台低鸣的变压器。
千年的地宫,头一回有了工业的心跳。
“核能接入星轨回源阵的线路。”吉恩走在温羽凡侧后半步,抬手虚虚一引,袖口抚得平平整整,“从东北角的核装置分三条母线下来,互为冗余。诸位脚边这条,只是其一。”
谢尔曼偏头看了一眼管线上的英文铭牌,脚步没停:“输出功率。”
“抱歉,上将。”吉恩笑得温和,“商业机密。”
谢尔曼收回目光,没再问。
他这一路的问题,一半都被这句话挡了回去——倒也练出了不皱眉的本事。
雷帝路过一台变压器,脚步顿了半拍。
那台机器的嗡鸣在他三步之外低了下去,像轴被冻住。
他什么也没说,插着兜继续走,军大衣下摆扫过管线投下的影子。
卡桑加拄着法杖走在队伍中段,头一点一点,骷髅眼窝里那点绿火随着呼吸明明灭灭——看那架势,不像来探地宫,像遛弯。
新神会的科研人员走在后面,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看管线像看自家孩子,看石壁上的缠枝莲也像看自家孩子。
有人压着嗓子跟同伴嘀咕,声音在甬道里荡出去老远:“星轨回源阵的原始功耗,理论值连这套系统的零头都不到……”
“比起魔法,还是科技赢了。”另一个自豪答。
一行人沿着灯带前行,脚步声、器械磕碰声、变压器的低鸣,在甬道里混成一股。
路过玄武浮雕时,孔烈的脚步慢了半拍。
上一次开这道暗门,还得有人伸手去转第七片龟甲。
如今浮雕四周箍了一圈哑光的钢框,暗门常开不闭,门边还立着一块告示牌:限员通行,单列前进。
千年的机括,改了电动。
穿过暗门,是那间二十丈见方的石室。
地面墨玉铺就,北斗七星的位置嵌着七枚夜明珠,珠光温润,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泡得发虚。
管线进了石室就拐向地面,没进一圈新浇筑的合金基座——基座围着星图,收口齐整,像给千年前的阵法戴上了一枚现代的表冠。
孔烈仰着头转了一圈,喃喃了一句:“我的娘……”
话一出口,自己先臊了,赶紧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装作研究天花板上的裂缝。
金满仓凑上去,压着嗓子,一脸熟门熟路:“孔局,这才哪到哪,里头更好看……”
孔烈斜他一眼:“你倒是熟路了。”
金满仓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圆了回去:“算不上熟,上回我来也是匆匆忙忙的,没怎么仔细瞧。”
石室尽头,星图石门静静立着。
三丈高的一面石门,紫微、太微、天市三垣以赤金勾勒,四象二十八宿的星轨在夜明珠的光里流转,像谁把一整片天钉在了门板上。
帝星的位置,一道凹槽若隐若现。
上一次,是两半玉佩合的璧。
这一次,温羽凡从怀里取出星钥。
一尾墨黑,一尾月白,两尾玉鱼拴在同一根旧银链上。
他捻起银链,将两尾玉鱼并到一处——鱼吻相衔,严丝合缝,合成一块完整的玉。
四周安静下来。
连卡桑加的眼皮都掀开了一条缝。
温羽凡抬手,把合璧的玉鱼按进帝星位的凹槽。
“咔。”
轻响未落,整面石门轰然亮起——赤金星轨次第流转,苍龙昂首,白虎伏踞,门缝里透出的光把每一张脸都刷成了金色。
沉闷的轰鸣自地底滚过,三丈高的石门向两侧缓缓分开。
门后没有甬道,没有石室。
只有一道丈许直径的漩涡,悬在门框之内,银白与幽蓝的星芒绞成一股,缓缓旋转,像谁把银河拧成了一根绳。
美俄两国的随行人员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下意识举起相机,又被身旁的组长死死按住手腕——流程单上写得明白:未经许可,禁止拍摄。
谢尔曼站到漩涡前三步,灰蓝色的眼睛头一回没有保持勘测的平直。
他盯着那团旋转的星光看了足足十息,像在核对一件超出现有词汇表的货。
“传送方式。”他开口,语速比方才慢了一拍,“物质解构重组,还是空间折叠位移?”
没人答得上来。
“抱歉。”吉恩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我只知道,它是……一扇门。”
“怎么进去?”雷帝盯着漩涡,问得极短。
“走进去。”温羽凡说。
“就这样?”
“就这样。”
雷帝盯着他看了两息,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埋伏。
谢尔曼的参谋低声请示要不要取防护服,被一只手背挥了回去。
塞拉菲娜笑出了声,指尖的水晶球转出半圈银蓝的弧:“二位要不要打个赌——猜猜谁第一个进去?”
没人接她的话。
因为答案已经出来了。
黑袍动了。
逆轮仙尊没看漩涡,没看任何人,兜帽底下连一寸迟疑都没有——他抬脚,迈步,走了进去。
星芒翻涌而起,像温开的水漫过一砚墨。
黑袍没入漩涡的刹那,那团银蓝的光居然向外扩了半尺,涟漪般荡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没有声音。
没有惨叫,没有电弧,连一粒火星都没溅起来。
走进去,就这么没了。
整个石室静得只剩变压器的嗡鸣。
温羽凡迈步跟上。
踏入漩涡的刹那,星芒如温水漫过周身,顺着衣料的纹路钻进毛孔,耳边的嗡鸣骤然消失——失重,下坠,落定。
吉恩随后进去,像跨进自家门槛。
塞拉菲娜把水晶球往袖中一收,红袍一荡,人在漩涡里还回眸一笑:“诸位,那头见。”
卡桑加拄着法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踱进去——骷髅眼窝里那点绿火,是他在漩涡里最后的轮廓。
谢尔曼和雷帝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很短,短到只够交换一句话:他们都进去了,应该安全。
谢尔曼先动。
他捏了捏指节,以行军的步幅走进漩涡,脊背挺得像一杆旗——过门的姿势,比阅兵还标准。
雷帝随后。
双手插兜,帽檐压低,走进那片星光时连步频都没变,像下班回家推门。
轮到孔烈,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一眼望进去,漩涡深处是化不开的黑,谁知道那头是观星台,还是奈何桥。
“孔局。”
金满仓凑了过来,笑吟吟的,抬手在孔烈肘弯上托了一把,“别疑神疑鬼,俺来过,跟坐电梯似的——眼一闭一睁就到了。”
“你先。”孔烈喉结滚了滚。
“哎,那俺可先走了。”金满仓应得干脆,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星芒里——那身大了一码的作训服被光一照,人还没进去,衣角先进去了。
孔烈把牙一咬,闭眼,迈步。
星芒漫过头顶的一瞬,他把这辈子念过的所有誓言都过了一遍——然后,脚就落了地。
最后进去的,是早已迫不及待的新神会科研人员和美俄两国的随行人员。
几十号人抬着设备箱排成单列,一个接一个没入星光,远远看去,像一支往银河里赶路的马帮。
观星台。
白玉的台面凉沁沁的,光滑如镜,把每个人落地的狼狈都照得清清楚楚。
脚下十丈见方的一块玉,悬在无边无际的星海里——抬头是星,低头还是星,近的仿佛伸手就能摘,远的碎成齑粉,三垣四象在虚空里缓缓流转。
八个方位,八道门户,各自悬着一团颜色不同的漩涡,随星海缓缓旋转。
第一次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站得稳的。
谢尔曼站在原地,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这位上将的呼吸,头一回乱了半拍。
他掏出手绢,摘下军帽擦了擦帽徽,再戴回去。
做完这一套动作,他心里才稍稍平静。
雷帝的眉毛胡子上凝了一层白霜。
不是他冻的——是这片星海自己冷。
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进虚空,头一回没在半尺外断掉。
“好地方。”他说。
孔烈落地之后转了整整一圈,转到第三圈才想起合嘴,喉咙里“咕咚”响了一声,像咽下去半本《自然辩证法》。
他掏出绿皮小本,笔尖悬在纸上抖了半天,落下去,只写了四个字:
“星星,很多。”
科研人员们比谁都忙。
三脚架在玉台上次第撑开,镜头对准八个方位一顿狂拍;
光谱仪支起来,示波器开了机;
有人干脆跪在地上,用棉签蘸着采集玉台表面的微量粉末。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捧着记录本,看一眼星海,写一行字,再看一眼,再写一行——写到后来,笔停在了纸上,他自己先哭了。
“千年了……”他吸了吸鼻子,“这些东西,千年前的人是怎么造出来的……”
没人笑话他。
这地方,理智得留在门外。
……
八个人,八道门。
“流程诸位都清楚。”吉恩立在玉台中央,声音不高,“一人,一门,一次。选吧。”
“八扇门,”谢尔曼环视一圈,“有没有优先级?”
“没有好坏。”温羽凡说,“都是试炼。”
金满仓抢先举了手:“各位,各位先选——剩啥,俺要啥。”
没人理会他。
这话他说不说都一样,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连卡桑加都懒得接这个茬。
金满仓讪讪地把手放下来,搓了搓,退后半步,站到孔烈旁边去了。
逆轮仙尊第一个动。
兜帽转了半圈,浑浊的老眼在八道门户上扫过一遍——扫得很慢,八团漩涡的光在黑袍上流过去,像水绕过礁石。
最后,他朝西北方那道幽蓝的漩涡抬了抬下巴。
乾。
温羽凡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很低:“师尊。您来得晚,压制境界的法门,没来得及修——那道门,宗师以上进不去。您……”
“放心。”
两个字,轻飘飘的。
逆轮仙尊径直走向乾门,黑袍下摆扫过白玉台面,走到漩涡跟前,没有停,没有看,就这么走了进去。
幽蓝的星芒涌起来接他,北斗七星状的光晕转了半圈——像仆人认出了旧主。
温羽凡望着师尊消失的方向。
站了两息,心中便了然了。
自几百年前被拦在门外。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以师尊的智慧,当然能想出解决的方法。
卡桑加拄着法杖,慢悠悠踱到西南方,在土黄色的漩涡前站定,法杖往玉台上轻轻一顿。
“坤。”他说,“土,厚道。适合老头子。”
骷髅眼窝里的绿火亮了亮,算是给自己鼓了鼓劲。
吉恩走向东方的青色漩涡。
“震,为雷,为动。”他在漩涡前整了整袖口,回身朝众人微微欠身,“我就走这道门好了。”
塞拉菲娜的指尖绕着水晶球,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东南方那道碧色的漩涡前。
“巽,为风。”她笑吟吟的,红袍在星芒里艳得像一团火,“风随心,无孔不入——嗯,很像我。”
谢尔曼走到南方的赤红漩涡前站定,从头到尾没犹豫。
“离。”他说,“火里的对手,用你的兵器——很公平。我喜欢公平的战场。”
军人挑门,跟挑弹种一个逻辑:直瞄,速效,不问余波。
雷帝在剩下的门户前站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北方漆黑的坎门,又收回目光,落在西方那道雪白的漩涡上。
雪白的漩涡里凝着冰晶状的光粒,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寒气隔着数丈就往骨头缝里钻。
“兑。”他终于开口。
五行属金。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头一回跟环境处在了同一边。
“兑为泽,”塞拉菲娜在旁边接了半句,“五行属金——阁下倒是选了个老朋友。”
雷帝没理她,帽檐底下的目光在漩涡上搭了两息,径直站了过去。
温羽凡最后选。
他本来想选东方的震门——上一次欠下的火候,或许能在木气里补回来。
可刚迈出半步,随身的小炉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渗出的热,顺着心口一路烧到丹田。
北方的漆黑漩涡,安静地悬在那里。
不见光,不出声,只有一股与他体内某种东西同源的凛冽,隔着十丈玉台,遥遥相认。
“坎。”温羽凡说。
金满仓蹲在原地数了数,一拍大腿:“得,艮归俺了!”
东北方的明黄漩涡,暖融融的,像初升的日头。
“山。”他自我安慰,搓着手往那边溜达,“艮为山,稳当,好啊,山好啊——山又不塌。”
没人搭理他,包括山。
选定了门,人就开始往里走。
卡桑加第一个。
他拄着法杖慢吞吞迈进土黄色的漩涡,进去之前还打了个哈欠——黄土的光晕合拢时,像大地眨了一下眼。
吉恩随后,进门前又整了整袖口,跟开会前一样。
塞拉菲娜进得像一阵风卷着一片红叶。
谢尔曼走完了他此生最标准的一段齐步,军靴踏进火焰般的红光里,赤红的漩涡轰然涨大了一圈,像在还礼。
雷帝走进雪白的漩涡,冰晶的“咔嚓”声密了一瞬——他周身的寒气和漩涡里的寒气碰了碰,谁也没让谁。
八个人,进去了六个。
玉台上只剩下温羽凡、金满仓,和留在原地的孔烈。
温羽凡却没有动。
他转过身,朝孔烈走回来。
“孔局长。”
孔烈腰板一挺:“温先生。”
温羽凡的声音不高,四周的星海仿佛都静了半分。
“此行若成,我们会离开。天机镜和星钥,会回到观星台的中心位置——到时候,你记得拿回去。”
孔烈点头,从大衣内袋摸出绿皮小本,笔尖悬在纸上。
“万一……”温羽凡顿了顿,“我们回不来。”
孔烈的笔停住了。
“能使用这两样东西的,普天之下,只有我的儿子,温晧仁。下次要开启通天路,得靠他。”
“但是……”温羽凡抬起眼,看着孔烈,一字一字,“我希望,你把这两样东西,交给国家保管。”
“不要交给我的家人。”
“晧仁还小。这两样东西现在要是到了他手里,不是福,是祸端。”
孔烈握笔的手,青筋绷了起来。
他扛过枪,守过边,见过的生死比绿皮本上的字还多——可这份托付的分量,他掂了两息,才敢伸手去接。
他合上本子,没记——有些话,不能落在纸上,只能落在心上。
“我孔烈,记下了。”
他后退半步,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军大衣的袖口磨得发白,那只手举到眉梢,纹丝不动。
温羽凡看着他。
外表忠厚,内里奸猾——可奸猾的人敬礼,也有敬礼的样子。
“好。”他说。
金满仓在艮门前站了半天,见这头说完了,才敢迈腿,进门前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孔局!俺要是回不来,抚恤金记得给俺多争取点!”
“闭嘴,进去。”孔烈吼回去,嗓子又劈了。
金满仓嘿嘿一笑,一头扎进明黄的光晕里。
东北方的漩涡合拢,山门吞下了它最后一个客人。
玉台上,只剩温羽凡和孔烈。
温羽凡最后望了一眼星海。
亿万星辰循着千年不改的轨迹流转,谁也不为谁停留——霞姐和玲珑,就在这片星海之外的某一头,等着。
他按了按心口——养魂炉的绿光不急不缓地跳了一下,像应了一声。
“等我。”
不知是对星海那头的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抬步,走向北方那道漆黑的漩涡。
漩涡深处的暗流遥遥卷来,像故人招手。
上一次进这道门,他破了,没有立。
这一次,他把账全带来了。
星芒无声合拢。
观星台上,八道门户重新闭成了八团安静的光,科研仪器的指示灯在白玉台面上明明灭灭,像一片落进人间的、更小的星海。
孔烈立在原地,举到眉梢的那只手,过了很久,才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