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桥里的时间,不是流走的,是熬走的。
那力量不容分说,拽着八个人往前送——不快,也不慢,匀得像一条上了发条的传送带。
想停,停不了;
想快,快不了。
脚底下没有地,四下里没有参照,只有两侧星河缓缓倒退,退得人心里发空。
温羽凡倒还安之若素。
风衣下摆垂着,随光流微微浮动,心口养魂炉的绿光一下、一下,替他数着步子。
轮回盘里泡过一遍的人,对这种“由不得自己”的滋味,耐受度高得出奇。
逆轮仙尊就更不必说了。
黑袍纹丝不动,兜帽底下那双浑浊的老眼半阖着,像坐一趟再平常不过的旧马车。
其他人就没那么体面了。
谢尔曼起初还保持着行军的姿态,肩线平直,步幅标准,走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放弃了对“步幅”的执念——没有地面的路,军靴踏了个寂寞。
这位上将从军四十年,头一回发现自己连“立定”都做不到。
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被按捺下去的烦躁,像被拧到一半的阀门,滋滋冒着气。
雷帝更干脆。
发现挣不开、停不下之后,他索性拢起手,原地悬站着闭目养神,周身寒气把光流冻出一层细碎的白霜,霜花刚一凝成,又被拽力撕碎,再凝,再碎。
塞拉菲娜起初还兴致勃勃,指尖绕着水晶球,隔着光流打量两侧的星河,像逛一条免费的银河大道。
逛着逛着,兴致逛没了。
“我收回出发前的话。”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光里荡出一圈涟漪,“这条路真是太无聊了。”
没人接茬。
卡桑加倒是安稳,稳得过分。
老头子抱着法杖,眼皮半阖,打着均匀的呼噜,骷髅眼窝里的绿火一明一暗,随着鼾声同步闪烁——他睡着了。
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有多长的光桥上,睡——着——了。
塞拉菲娜盯着他看了半晌,由衷地感慨:“真羡慕这老头。”
吉恩一如往常的周全。
他隔着袖口按了按腕上的终端,屏幕没有任何信号,但他还是每隔一段就按一次,动作耐心得像在给一个迟早会醒的病人量脉搏。
量完,冲旁边的人微微一笑,笑得像一切尽在掌握。
其实什么都没掌握。
但领队的笑容,是队伍最后的装备,他不能卸。
金满仓最热闹。
从上路起,他的嘴就没合拢过——先喊饿,再喊腿麻,然后喊“俺好像倒着走了”,最后开始背黄历,从“宜出行”一路背到“忌动土”,背得磕磕绊绊,没人纠正,也没人听。
喊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喊累了。
八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不断向前。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
没有日出,没有日落,连饿都不怎么饿——时间在这条路上,像是被没收了。
直觉得这条路极为的漫长。
就在众人各自熬着的时候——
前方,白光大盛。
一道白墙凭空立在路的尽头,亮得没有一点过渡。
八人不由控制地撞了上去。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连一点撞墙的实感都没有,白光温柔得像一层水幕,从头顶漫过全身,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彼此被光泡开的轮廓——
下一刻,脚踏实地。
真真切切的、结结实实的土地,从脚底板传上来一股久违的滞重感。
金满仓第一个发出声音。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抠着土,抠出十道指印,像要把这几天的委屈全抠进地里去:
“可算是到了,俺还以为一辈子出不来了!”
没人笑他。
因为每个人落地的方式,都比他体面不了多少。
谢尔曼踉跄了两步才钉住脚跟,落地瞬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热武器没带进来。
四十年的肌肉记忆,扑了个空。
雷帝落地无声,可肩头那层白霜“轰”地升华成一片雾,雾气散尽,露出他绷得极紧的下颌线。
塞拉菲娜落地时扶了一下水晶球,指尖难得有些发飘,扶稳之后,她立刻若无其事地站直,红袍一甩——狼狈这种东西,不能让人看第二眼。
卡桑加是被法杖“放”下来的。
老头子拄着杖,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窝里的绿火懒洋洋转了一圈,四下扫了扫,又转回去了。
一路睡过来的人,落地跟换个床睡没区别。
温羽凡落地,风衣下摆一荡,稳稳站定。
他先看的不是四周,是师尊。
逆轮仙尊黑袍垂地,站在他侧前方,落地安然的姿态,与在观星台上没有分毫差别。
只有兜帽微微抬起了一线——他在看天。
吉恩拿出终端,屏幕亮起,一连串红色的小字在角落里跳,信号栏空空如也,一格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用指腹擦了擦表面,像在确认它没坏。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我们在里面待了七天。”
“七天?!”金满仓从地上弹起来,“俺说腿怎么麻得跟不是俺的一样!”
塞拉菲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感觉里,顶多三四个时辰——喝杯咖啡的工夫,被偷走了七天。
谢尔曼没说话,只把这几个字在灰蓝色的眼睛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作为军人,他对“时间对不上”这件事,有职业性的警惕。
还没等他警惕出个结果——
一阵风吹来。
风不小,卷着尘土,扑了众人一头一脸。
紧跟着,一股恶臭顺着风,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那味道又浓又沉,像什么东西在高温里烂了很久很久,烂到了骨头,又烂穿了骨头。
塞拉菲娜掩鼻,动作快得像遭了偷袭,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天啊!什么味道!”
吉恩别过脸,袖口掩住口鼻,脸上那层职业的从容,头一回出现了裂纹。
金满仓干呕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这、这比俺们村夏天沤的粪坑冲十倍……”
雷帝没捂鼻子。
他的处理方式更彻底——周身寒气一沉,硬生生把那股味道冻在了三尺之外。
就连卡桑加,也醒了。
老头子眼皮掀起,眼窝里的绿火“腾”地立起半寸,直勾勾盯着风的来处,杖尖无声地点了点地。
一个连光桥都睡得着的人,被这个味道熏醒了。
就听谢尔曼问:
“等一下,这里就是你们所说的仙境吗?”
他一边问,一边缓缓转着身子,灰蓝色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把地平线犁了一圈。
“跟我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样啊。”他顿了顿,像在给自己的判断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我觉得这里更像——地狱。”
他说得很慢,很冷静。
军人报地形,不带情绪,只报事实。
众人这才发现,谢尔曼没夸张。
这四周,哪里是什么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目力所及,植物枯败——枯得彻底,灰白的枝干张牙舞爪地戳向天空,像一片被抽干了血的森林尸骸。
远处的河水污浊,河面泛着一种说不出的暗色,缓慢地淌,几乎不反光,像一条死去的血管。
枯林之间,裸露的尸骨随处可见。
大的,小的,有兽形,也有隐约的人形,半埋在龟裂的土里,被风磨得发白。
头顶的太阳倒是挂着,可那日光毒辣得不讲道理,白得刺眼,晒在身上没有暖意,只有一种被恶意盯上的灼烫——仿佛这颗太阳不是在照耀大地,而是在拷问它。
风过处,尘起,骨鸣。
一派末日的景象。
温羽凡立在原地,风衣下摆被那股臭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死地,最后落在侧前方的黑袍上。
“师尊,”他声音放低,“这里是您的家乡?”
顿了顿,又补上半句:“我们难道被送到了错误的地方?”
逆轮仙尊没有立刻回答。
兜帽缓缓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把天边、地平线、枯林、死河,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看得极慢。
像老人在翻检一册散了页的旧书,一页一页,找一枚夹了几百年的书签。
然后,他皱起了眉。
“修仙世界也不是处处祥和,”他开口,声音干得像枯枝,“多有险恶绝地……不过此处……”
眉头的褶皱,又深了一层。
“为师并无印象。”
温羽凡的心,微微一沉。
师尊的记忆,是从千年前的西玄洲带过来的——千年,足够沧海桑田。
可“没有印象”这四个字从这位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当然,”逆轮仙尊又道,“我的家乡广大,比之地球大了数倍不止,为师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去过。”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是否来错了地方,暂时不可下定论。”
“还需探查一番。”兜帽微微一侧,“最好能找到当地人询问。”
吉恩已经把终端举了起来。
屏幕上一片死寂的读数在跳,他盯着看了几息,用指尖划过屏幕,又划回来,最后合上腕表,抬眼:
“这里的环境不适合生存。”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水源污染,植被死绝,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信号。”吉恩顿了顿,“附近几百公里只怕难有活人。”
“几百公里……”金满仓咽了口唾沫,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两只脚不自觉地往人群中间挪了挪。
几百公里,在他宗师境的概念里,等于走断两条腿。
“没关系。”温羽凡收回望向地平线的目光,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妥了的事,“以我们的修为,飞几百公里,用不了多长时间。”
“多寻一会儿,总能找到人的。”
塞拉菲娜立刻举手赞成,指尖的水晶球都举了起来,态度是八个人里最鲜明的:
“赶紧离开吧,这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她说着,已经拎起红袍的下摆,摆出了随时升空的架势。
此时却有一个声音急道:
“等等,你们会飞,俺不会啊,俺怎么办?”
金满仓。
他眼巴巴地望着温羽凡,那眼神,和跪在休息室门前的那时候,一模一样。
温羽凡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我说过,往后你只能靠自己。”
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点含糊的余地。
“自己想办法跟上吧。”
金满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但……”
他想恳求。
几百公里,死地,恶臭,遍地尸骨——每一条都是他求情的理由,每一条都货真价实。
可这些理由涌到喉咙口,被那道平静的目光一照,全都哑了火。
他背叛过他,他不杀他已经是念旧情了。
他无法求得出口。
谢尔曼抱着手臂看完了全程,什么也没说。
将军的沉默,有时候比评语更刻薄。
塞拉菲娜朝金满仓耸了耸肩,摊开一只手,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红指甲在毒辣的日光下,闪了一下。
金满仓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
行。
俺自己想辙。
俺能跪,能磨鞋底,能写几十页申请书——就不能……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响,从地底下滚上来。
不响,但沉。
沉得像落在了每个人的胸口上。
紧接着,地动山摇。
不是晃,是整个大地在缓缓地、沉沉地拱起来,脚下的裂缝咔咔地张开,尘土从四面八方跳起来,连那条死河的水面都震出了细密的纹。
就在众人的惊愕里——
一道阴影,将众人笼罩。
那阴影铺开的速度不快,却铺得没有一点余地,眨眼间把八个人连同四周的枯骨,整个罩了进去。
日光,毒辣的、白得刺眼的日光,骤然被掐灭了。
天地一暗。
众人齐齐变色,转头看去。
雷帝的手垂在身侧,指缝间寒气无声地攀上了指尖。
谢尔曼的脊背绷成一条直线,退了半步——这半个动作,他用尽了四十年战场本能里最克制的那部分。
卡桑加的法杖顿地,眼窝里的绿火,第一次烧成了一根笔直的火线。
塞拉菲娜的水晶球悬在指尖,球体里翻起了浑浊的雾。
吉恩按住终端,屏幕的读数疯狂地刷,快得连他都来不及看。
温羽凡的手,落在了剑匣的机扩开关上。
而温羽凡的眼睛——灵视——正一寸一寸地,丈量那片阴影的源头。
骇然看见,一个巨物正在从地面之上缓缓爬起。
不,不能说爬起。
应该说——地面本身,站起来了。
那东西巨大,大到超出了“怪物”这个词的量程。
浑身覆盖岩石,灰褐色的岩层层层叠叠,攀着干裂的土痕,驮着枯死的树,甚至还嵌着几具半埋的兽骨——就这么浩浩荡荡地,从大地上剥离、隆起。
它就是一座小山。
一座长出了手脚的小山。
有手,有脚,有头,有鼻子,有眼睛。
每一样都有,每一样都大得离谱——单是缓缓抬起的那条手臂,落下的影子就足以把整支探索队埋进去。
山在起身。
尘埃如瀑布般从它周身倾泻而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烟尘的巨浪。
那分明是一个活物。
温羽凡的瞳孔,缩了一下。
众人刚刚落地的时候,自然都用灵视或感应,细细探查过周围——温羽凡的灵视扫过,吉恩的终端扫过,塞拉菲娜的水晶球扫过,就连逆轮仙尊那双浑浊的老眼,也淡淡掠过一遍。
没有人报警。
不。
并不是没发现。
现在回想,那些读数、那些轮廓、那些异常的“岩层”,全都明明白白地摆在每个人的感知里。
但不管是温羽凡的灵视,还是其他人的感应,都没把它认出来。
不是仪器瞎了,不是眼睛瞎了——
是尺度瞎了。
因为这东西太大。
大到灵视的视野里,它根本装不进“一个东西”的框架,只能被切成一片山体、一片丘陵、一片起伏的“地面”。
因为它一直伏在地上不动。
不动,就没有边界;
没有边界,就没有形状;
没有形状——
就没有威胁。
于是它就这么趴在众人的感知里,趴得理直气壮,被所有人当成了周围的环境。
当成了大地的一部分。
包括逆轮仙尊。
兜帽底下,那双几百年来看山是山、看魔是魔的老眼,此刻缓缓地、缓缓地眯了起来。
连他,也没把它认出来。
小山还在起身。
万年的尘埃簌簌而落。
而在那渐渐抬起的、岩壁般的面孔上——
两点红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