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在身后合拢,光,就被没收了。
还是那片漆黑。
黑得没有边,没有底,连“深”这个字都显得多余。
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过来,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和上一回分毫不差,连钻的路线都懒得换。
温羽凡站在黑暗正中,没动。
风衣下摆垂着,纹丝不乱。
心口养魂炉的绿光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旁边替他数着心跳。
这点冷,搁在百世轮回里,排不进前三。
虚空里,一行冰冷的红字浮起来:
「坎卦试炼:直面深渊,破而后立。」
还是那扇门,还是那套规矩——把你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到你动不了为止。
温羽凡抬手,把剑匣的扣带紧了半分。
黑暗里,灯亮了。
不是旧宅那盏暖灯。
是探照灯。
惨白的光柱扫过来,扫出一片废墟:
断墙斜插,钢筋从水泥里刺出来,扭曲的角度和那场爆炸分毫不差;
玻璃碴铺了满地,蓝色书包挂在半截砖墙上,拉链敞着,露出一页画歪了的全家福;
米色围巾缠在钢筋上,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边角沾着干涸的暗红。
家园被毁的景象,原样重启,连灰都是同一场灰。
心魔在暗处等着。
等他扑上去刨那堆水泥,等他嘶吼,等他跪下去。
温羽凡站在废墟边缘,目光平平地扫过去,像在核对一张旧账单。
眉头,没皱一下。
“实际上,当年,我没见过楼塌的景象。”他淡淡道,“我在楼里,跟楼一起塌,醒来时,人就在医院了。”
黑暗深处,某种庞大的东西翻了个身。
灯,一盏一盏地换。
换成暖的。
玄关先亮,接着是客厅、厨房;
防盗门虚掩着,鞋柜上摆着他穿旧的灰色拖鞋,鞋跟缺了一块;
陶瓷小熊歪在角落,耳朵缺了一角——小智八岁那年摆坏了哭鼻子、他拿胶水补过三回的“杰作”;
玻璃瓶里三朵白雏菊,露珠颤巍巍的,斜阳照进来,折出细碎的彩虹。
“爸爸!你回来啦!”
清脆的童声从客厅滚出来。
小智举着拼了一半的飞船模型冲过来,跑得东倒西歪,一头扎进他怀里——
但这次,温羽凡却侧开了一步。
小智撞了个空,也不恼,仰起脸笑:“爸爸别走好不好?我今天真的很乖!”
“洗手吃饭了。”
周新语系着蓝白格子围裙跟出来,鬓边沾着点番茄酱:“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这回没炖糊,尝尝?”
她伸手来拉他的衣角。
手很暖。
银镯滑到小臂,内侧那个“语”字,在灯下晃了晃。
糖醋排骨的香气漫开,阳光落在地板上,把母子俩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叠在一块儿——和当年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一模一样。
心魔把最软的地方亮出来,然后屏住呼吸,等。
等这个男人眼眶一热,等他伸手,等他留下。
温羽凡低下头,看了看拉住衣角的那只手。
“可惜。”
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是对她说的。
“她不在这儿。”
“锵……”
剑匣轻响,天星剑跃入掌心,星轨银纹在黑暗里亮起来,一明,一暗,像呼吸。
剑光起。
没有起手式,没有真气轰鸣,就是平平的一斩——从玄关到客厅,一条笔直的冷线。
暖黄的灯先碎,然后是鞋柜、小熊、雏菊、围裙,从剑锋经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碎,碎成万千光屑。
光屑落地无声,蒸发。
周新语的手僵在半空,笑还挂在脸上。
小智那声“爸爸”卡在喉咙里。
剑光扫过,两个影子像两片被风掀走的纸,轻轻的,散了。
黑暗深处,一声咆哮压不住了。
墙重新塌下来,烟尘腾起,断墙里伸出无数只灰白的手——母亲的、父亲的、杨诚实的——指甲缝里嵌着水泥灰,朝他抓过来。
“儿子……妈累了……”
“不孝子……连爸妈的仇都报不了……”
“羽凡……帮我一下……哥的腰又痛了……”
哭喊滚成一团,四面八方地淹过来。
温羽凡往前走。
一步,递剑。
剑尖一送,最前头那只手从腕处散开,像一撮被吹走的香灰。
两步,撩剑。
半空里悬着的墓碑还没砸下来,先从中裂开,散成黑雾。
三步,抹剑。
IcU的白灯、监护仪的滴答、输液管里的药滴,被一道横抹的剑光齐齐擦掉——像擦掉黑板上写错的一行字。
四步,五步。
哭喊一截一截地断。
六步,七步。
黑雾一层一层地薄。
十步走满,废墟空了。
黑暗安静下来,安静得像在换气。
然后,茉莉香来了。
很淡的一缕,混着皂角味,从深处浮出来——她常用的那款洗衣皂的味道。
霞姐从黑暗里走出来。
藏青色的劲装洗得发白,腕间翡翠镯子泛着温润的绿光,像块浸在溪水里的玉。
“凡哥。”
她的声音很温和:“新雪季节总会来的。你看……”
她抬手指向虚空。
虚空里浮起一树梅影,枝头米粒大的新芽,怯生生地顶着雪。
“枝头,有新芽了。”
温羽凡握剑的手,没动。
“凡哥,”霞姐往前半步,声音低成一缕叹息,“这边太远,路太险。别来了。我们……挺好的。”
翡翠镯子轻轻一响。
“真的,挺好的。”
心魔把“圆满”端了出来——不劳他冒险,不劳他拼命,团圆的结局,白送。
温羽凡看着那树梅影,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还来这套。”
他说。
“真的霞姐,从来不劝人。”
“温柔不适合她,会扇巴掌的才是她。”
剑光,竖起。
一线冷芒从梅影正中落下。
树影无声裂开,裂口里没有新芽,只有蜷曲蠕动的黑纹——
淬毒的匕首探出来,寒光刺眼;
藏青劲装鼓起,经脉在皮肉底下扭曲凸起;
翡翠镯“咔嚓”碎成冰片,每一片都闪着毒光;
软鞭化作黑雾,吐着分叉的信子,缠向他的脖颈……
剑光先到。
黑雾齐腰断开,散成灰。
“碎得跟上一回一个样。”温羽凡收剑,语气像在点评一场没劲的戏。
黑暗深处的咆哮,变成了尖啸。
尖啸里,多了第二个声音。
“师傅……!!”
脆生生的,带着哭腔。
李玲珑从黑暗上方坠下来,马尾散了,半边袖子烧焦了,身后拖出一条焦黑的长痕。
她拼命朝他伸手,指尖劈风,指甲缝里全是血:
“师傅!别过来!这边全是坑,我们出不去了……”
“你找不到我们的……”
“不要管我们了……”
眼泪甩过来,砸在他脚前的黑暗里,开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心魔换牌了。
圆满不肯要,那就给绝望——人已经没了,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永远晚一步。
这一回,连黑暗都在屏息。
温羽凡停下脚,看着那道坠落的影子,看了两息。
“死没死,”他说,“轮不到你告诉我。”
剑,横起。
星轨银纹骤然全亮,冷光顺着剑脊淌成一条银河。
一剑,横扫——斩向李玲珑,更是斩向托着她的那片黑暗。
银河倒卷,黑暗像被烧穿的幕布,从中裂开一道口子。
坠落的影子跌进裂口,散成流萤;
流萤落地,蒸发。
哭腔断在半空。
“等着。”他收剑,对着裂口深处递了一句,像隔空传话,“我很快就来。”
黑暗不甘心,翻出了最后一张牌。
最新的那张。
灯又亮了。
不是旧宅的灯,是家里书房的灯:
单膝抵着椅、低头擦剑的背影;
冰箱上压着小团子的涂鸦,黑蜡笔涂的大大人形,旁边歪歪扭扭一行字——“爸爸快点回来”;
桌沿搁着一碗银耳羹,热气还没散。
“趁热。”灯影里的声音很轻,“早点睡,明天带小团子打疫苗。”
温羽凡的剑抬起来——
落下。
这一剑,很轻,轻得像替谁掖了掖被角。
灯影碎成暖黄的光屑,飘了飘,灭了。
“这里,”他低声道,“不用你演。”
“家就在那里,我自己会回去。”
黑暗深处,安静了几息。
再没有新牌了。
心魔翻来覆去,其实就那么几张:怕,悔,贪,执。
百世轮回里,这几张牌他一张一张收过,也一张一张拆过——拆到后来,连牌面都懒得看。
于是所有的碎片一起扑了出来。
塌掉的家、倒下的碑、熄了灯的病房、碎掉的玉镯、烧焦的袖口,拧成一股漆黑的浊浪,从头顶砸落……
温羽凡没退,也没避。
他迎着浪,随手递出一剑。
剑尖,点在浪头上。
“嗡……”
星轨银纹亮成一条奔涌的光河,顺着剑身灌进浊浪。
咒纹刚碰上剑光,像雪沫子落进炉膛。
“滋。”
没了。
浊浪从剑尖开始烧,一寸一寸地透,一寸一寸地散。
黑雾里那些哭喊、狞笑、挽留、控诉,像被人从旧磁带上逐一抹去的杂音,越来越稀,越来越轻,终于无声。
黑暗退了。
不是溃散,是退——像潮水认出了礁石,自己绕开的。
虚空里,惨白的红光浮起来:
「坎卦试练……」
省略号悬了半息。
上一回,这半息悬得像一整夜;
这一回,剑脊上的光还没散尽。
「……通过。」
红光落定,温羽凡左腕浮出一枚印记:三道水纹,两实夹一虚,弯成坎卦的模样,青幽幽的,像一圈不冻的泉。
他收剑入匣,咔哒一声,稳稳的。
心口小炉的绿光不急不缓,一下,一下——从头到尾,没跳过半拍。
从星芒合拢到红光浮起,拢共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上一场,深渊是等到他血染左臂才肯松口的;
这一场,心魔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
它咬到的不是带血的生肉,是一块烧红的铁。
温羽凡提步,往黑暗更深处走。
那里的暗流一层一层卷过来。
……
观星密室还是上一回的老样子——
十丈见方的圆形石室,穹顶数十颗夜明珠按二十八宿排开,乳白的光像水一样淌下来,把环壁二十四幅石刻泡得纤毫毕现;
正中那方青玉水池纹丝不动,池心的白玉平台上,五色光雾照旧缓缓流转。
千年的阵法核心,不认识什么叫岁月。
变的只有人。
上一回,他是头一个踏进这间密室的;
这一回,光门还没来得及在墙上熄灭,石室里已经站了六个人——除了还在艮卦试炼里磨蹭的金满仓,其他人都出来了。
证据摆在明面上:内劲层级的试炼,搁在这群武尊身上,果然连热身都算不上。
谢尔曼的军装平整得像刚从熨板上取下来,皮靴映着珠光,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离卦试炼里那一场火,仿佛只是替他烘干了衣领。
雷帝立在壁画前,眉毛胡子上的白霜比进去时还厚了半分,兑门里的寒气跟他身上的寒气大约打了个平手,还顺便交上了朋友。
塞拉菲娜正沿着环壁一路看过去,红袍拖过青石板,指尖的水晶球转出细碎的虹,她左腕上那枚碧色的巽卦印记像新纹的刺青,每走三步,她就要抬腕欣赏一回。
卡桑加靠着石碑的底座,法杖抱在怀里,骷髅眼窝里那点绿火一明一灭——坤卦试炼显然很对他的脾气,进去遛了个弯,出来接着睡回笼觉。
至于师尊——黑袍立在石室最暗的那个角落,兜帽压着,一动不动,像一件挂了千年、落满时间的旧物。
满室的瑰宝,他一眼都没看。
先出来的人,大多在看壁画。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一幅一幅刻满环壁。
卫国公李靖的九天玄女兵法,鄂国公尉迟恭的水磨鞭法,胡国公秦琼的撒手锏三十六式……每幅画像下都缀着一行古篆,笔画里的锋芒,千年没钝。
等于把整个盛唐的武道,连文带武刻满了一面墙。
随便抠下一幅,放到外面的世界,都是要被供起来、抢破头的顶尖传承——华夏的瑰宝,老祖宗压箱底的东西。
谢尔曼背着手,在「陈国公侯君集?玄甲破阵枪」前站了足足十息,灰蓝色的眼睛一寸一寸量那杆石刻长枪,像在校阅一件即将列装的兵器,末了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军人的最高褒奖。
雷帝看的是尉迟恭,不说话,也不动,霜花顺着帽檐悄悄往下爬。
温羽凡没有拦。
不是大度,是没必要。
这满墙的功法,是照着内劲武者的斤两刻的——搁在外面,随便哪一门都够一个宗门吃三辈子;可对武尊来说,那点东西连塞牙缝都嫌硌牙。
何况这满屋的老外,连篆字都未必认得全。
塞拉菲娜就是明证。
她在「郑国公魏征」像前踮起脚看了半天,回头冲吉恩摊手:“上面写的什么?”
“谏言之术。”吉恩欠了欠身,“一位文臣的修养。”
“哦。”她指腹在石刻边框上虚虚描了一圈,煞有介事地点头,“字很漂亮。裱起来挂我家客厅,一定很有格调。”
——瞧,纯粹是看艺术的眼光。
温羽凡收回目光,走到那个最暗的角落,抱拳,垂首。
“师尊。”
兜帽底下,浑浊的老眼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嗯。”
一个字,干得还是像枯枝上抖落的雪。
温羽凡不多话,退到墙边一段没有壁画的空处站定,静静等。
心口养魂炉的绿光不急不缓,一下,一下。
他抬眼朝穹顶星图深处望了一眼——这片星空的另一头,有人在等。
一两分钟后,环壁一角,光门亮了。
光门里先滚出来一团作训服,紧接着才是人。
金满仓与其说是走出来的,不如说是被卸下来的。
他两腿一软,扶着墙才没趴下,大了一码的作训服前后湿透,喘得像一台漏气的风箱。
缓过半口气,他先低头把自己摸了一遍——胳膊腿都在,口袋也没破。
再抬头,环视一圈:六张平静的脸,外加角落里一尊黑袍。
都在看他。
——都在等他一个。
金满仓脸上的窘迫“腾”地烧了起来。
“俺、俺不是磨蹭啊……”他手忙脚乱地摆手,嗓门抢先自证清白,“俺那试炼是爬山!真爬山啊各位!上一阶台阶,身上就沉一分,跟背着俺家衣柜爬楼梯似的,越爬越沉,爬到后头,俺觉着身上挂了辆卡车!”
没人接话。
“还有埋伏!”他越说越急,比划的幅度越来越大,“山道边上说窜就窜出人来,专挑最陡的地方下手!俺是一边爬山一边打架,腾不出手歇口气……俺真紧赶慢赶了,可那山路,它是真长啊……”
嗓门在半空拐了个弯,越说越低。
因为没人听。
谢尔曼已经转回壁画前,继续量他的长枪;
雷帝帽檐压得更低,霜花都懒得颤一下;
塞拉菲娜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礼貌,礼貌得像酒店前台;
卡桑加连眼皮都没掀,绿火均匀地明灭,他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没人听他说,因为没人在意他的遭遇。
内劲层级的试炼,压不死武尊,也就撑不起话题。
金满仓讪讪地把手收回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凑到温羽凡旁边站定,压着嗓子找补:“俺真没敢耽误……”
温羽凡瞥他一眼,没接话。
吉恩抬腕,指针正压在约定的刻度上。
他合上表盖,转向温羽凡,微微欠身,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摆得整整齐齐:
“温先生,人齐了,开始吧。”
温羽凡点头,直起身。
他把背后的剑匣紧了半分,走到青玉水池边,从怀里取出裹着软布的小包,一层一层解开——巴掌大的天机镜躺在掌心,青铜镜缘温润,镜面干干净净,一道裂痕也无。
他抬脚踏进池中。
池水刚没过靴面,清碧如凝脂,满池星芒被靴尖一搅,碎成一片银,又缓缓聚拢,顺着裤脚往上爬,像一群认路的萤火虫。
白玉平台半丈高,云纹边缘沁着凉气,他托着镜子,稳稳放上平台顶端。
五色光雾立刻合拢上来,像水托住一颗石子,把天机镜整个捧进掌心。
刹那间,整间密室像被人合上了电闸。
穹顶的夜明珠一颗接一颗暗下去,光却没有熄——
数十道光柱笔直垂落,尽数扎进青玉水池;
池水无风自动,星芒打着旋往池心灌;
二十四幅壁画同时泛起微光,二十四种颜色的真气自石刻里渗出来,顺着千年前的刻痕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一条流光的长河,河头齐齐扎向白玉平台。
天机镜盘踞在光雾中央,来者不拒。
星力顺着镜缘往里灌,二十八宿的星轨一宿一宿地亮,像一台老机器逐路上电——角宿亮了,亢宿亮了,氐、房、心……
到尾宿亮起时,镜面的辉光已经烫得晃眼,一圈青色荡开来,把半个石室刷成了海底的颜色。
“比预计快。”吉恩看着腕表,低声说。
“上一回慢,是慢在修镜子上。”温羽凡解释,“光雾得先把镜身的裂痕一寸一寸熨平,才轮得上充能。这一回——镜是好的。”
镜是好的。
没有裂痕要熨,没有旧伤要养,星力只管往里收,充能顺得像一路绿灯。
壁画看不成了。
满室的光柱、光河、星芒漩涡,亮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索性都停下,围着青玉水池站定,翘首以待——
谢尔曼站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上,像在等一场授勋;
雷帝把帽檐往上推了半寸——进屋到现在,他头一回主动让出自己的眼睛;
塞拉菲娜把水晶球收回袖中,十指交叠抵着唇,笑意难得地收了;
卡桑加醒了,绿火“腾”地亮起一圈,法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权当起立;
金满仓脖子伸得老长,汗都忘了擦;
连最暗角落里那尊黑袍,都抬了抬兜帽。
……
“嗡……”
一声长音自镜心荡开,像大钟的余韵。
镜面上奔流的星轨齐齐转满最后一周,随即如退潮般层层暗下——
天机镜收了光。
不是熄,是敛。
镜心只余一点青芒,安安静静地悬着,像一口烧开的锅被人端离了火。
轰鸣了不知多久的密室,霎时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夜明珠的光柱一根一根收拢;
环壁二十四幅石刻里渗出的真气长河,顺着千年刻痕徐徐退去,画上的功臣们功成身退,各自归位。
吉恩侧耳听了两息,像工程师听一台机器怠速。
“温先生,”他欠了欠身,“成了。”
谢尔曼抬手把军帽正了正——帽徽朝前,一寸不差。
打完这个动作,这位上将才算准备好,去面对下一件超出他词汇表的事。
金满仓悄悄把手心的汗蹭在裤缝上。
他听不懂什么充能不充能,他只看懂了一件事:要出发了。
温羽凡没应声。
他从怀里摸出那串旧银链——一尾墨黑,一尾月白,早已合成一块温润的整玉。
掂了掂。
随手一抛。
动作随意得像在夜市上给摊主递一枚硬币。
金满仓下意识缩了半寸脖子,随即发现满屋子只有自己缩了脖子,又讪讪地直回去。
玉鱼升到半空,忽然一顿。
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接住了它——不托,不举,只是引,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穹顶星图的核心垂下来,轻轻挽了个扣。
下一瞬,玉鱼动了。
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它贴着夜明珠的间隙一路攀升,飞过一颗,亮一颗……
二十八宿次第醒来,像深夜的跑道,一盏一盏,替它引路。
谢尔曼的目光追着那点微光走完全程,喉结动了动。
他这辈子追踪过炮弹、导弹和卫星,今天,多了一枚玉。
玉鱼升至穹顶正中,紫微星位。
“咚。”
轻响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胸口——千年阵法认下了自己的钥匙。
然后,穹顶塌了。
没有巨响,没有碎石。
数十颗夜明珠像被谁依次吹熄;
穹顶的石质在星光里层层剥落、翻卷,向外退开——像剧院谢幕,顶上的布景被无形的绳索一寸寸吊进黑暗深处。
塌陷的尽头,是星空。
真正的星空。
比观星台那片星海更深、更沉,星子密得挤不出缝隙,一条银河横贯而过,亿万年的光一齐压下来,亮得咄咄逼人。
温羽凡仰着头,没动。
上一次,也是这方穹顶,也是这片星空。
那一次,玉佩是被抢着合上的;
光链如活物缠人,哭喊、惨叫、真气崩裂的声音搅成一团,他是被拖着、烧着,狼狈地摔回这片星海里去的。
这一次——
石室安安静静。
星钥端端正正嵌在星图核心,像一根按进锁孔的手指。
雷帝把双手从兜里抽了出来。
进地宫到现在,这是他头一回。
军大衣的下摆浸在星光里,泛出一层幽蓝;
他眉毛胡子上的白霜无声地亮了亮,像一块结了霜的铁,第一次反光。
塞拉菲娜仰着脸,红袍在星光里艳得像一小簇不肯熄的火。
“可惜,”她轻声说,“这么好的星空,不许拍照。”
卡桑加是真醒了。
骷髅眼窝里那点绿火立起来,法杖在掌心轻轻震颤,杖头的骨环一粒一粒地响,像老兵听见了一万年前的战鼓。
最暗的角落,黑袍抬起了头。
兜帽向后落了半寸,那双浑浊的老眼,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朝上望——
几百年了,他头一回站在通天路的门口。
老眼里映着亿万星辰,一眨不眨。
没人催他。
温羽凡等了三息,朝白玉平台上的天机镜虚虚一按。
镜心那点青芒,应指而炸。
白光冲天。
一道笔直的光柱自镜面轰然而起,撞开头顶的星空,整间密室被照成了白昼,亮得连影子都无处可逃。
紧接着,光柱如水漫开,漫过池沿,漫过石板,漫过每个人的脚背——
失重,来了。
谢尔曼反应最快,一巴掌按住军帽,双脚并拢,下颌收紧——哪怕是被光卷走,他也要以立正的姿势抵达。
雷帝任光把自己卷起来,帽檐压得低低的,眉梢的白霜簌簌而落,落进光里,像雪落进灯。
塞拉菲娜张开双臂,红袍在白光里烧成一面旗,笑声被光托着,一路往上飘。
卡桑加——绿火顺着杖身拉出一条笔直的焰尾,老头儿抱着杖,在焰尾里还有心思打了个哈欠。
“俺的鞋……!”
金满仓一声嚎,人已在半空。
大了一码的作训服灌满了光,鼓胀如帆,他手刨脚蹬,半空里捞回来一只鞋,转了半圈,索性不转了——
闭眼,攥拳,把心一横。
像等了半辈子,就等这一下。
吉恩腾空前,朝空荡荡的密室微一躬身——礼数一分没少,像告辞的客人。
白光卷到黑袍跟前时,慢了半拍。
星光在那顶兜帽前停了停,像迟疑,又像行礼。
然后,逆轮仙尊自己抬脚,一步,跨了进去。
不疾不徐,像登一辆等了他几百年的旧马车。
温羽凡最后望了一眼。
天机镜留在白玉平台上,五色光雾温柔地拢着它,镜心一点青芒,一明,一暗,像在送客。
星钥嵌在头顶的星图核心——够不着,也不必够。
这些东西,带不走。
能带走他也不会带,以后的人还要用。
心口的小炉轻轻烫了一下,绿光跳得比平时快了半拍。
像它也知道,这一趟,要去接人回家了。
他笑了笑,由着白光把自己卷了进去。
光的深处,横着一条路。
以星为砖,以光为阶,笔直地铺进虚空,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没有护栏,或者说,整片星海都是它的护栏。
八个人,沿着星路,化作八道光。
而在他们身后,白光退成一线的尽头,观星台静静浮在星海里。
白玉台面上,科研人员的镜头追着那道横贯星海的光桥,快门声连成一片,像一阵无声的鼓掌。
孔烈没看仪器。
他望着那道光桥,缓缓抬手,敬了个军礼。
这一个,敬给要走的人。
通天路上,长风浩荡。
路的尽头,那点青芒静静亮着——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提着灯,等着。